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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活赋格

王威廉 作品 ? 2011年11月09日 17:57 ? 评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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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威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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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梦境

我从不说自己是个穷人。当然,我承认自己在许多方面的匮乏倒是常有的事情,但是穷人这个词却是异常诡异的,有时它是嘲弄的贬义,尤其在私人生活中可以成为最有力的攻击话语;有时它又成了正义的化身,天然的没道理的锁定在了正确的立场上。所以,为了一点儿为人的固有不变的尊严,我不喜欢这个词以及这种说法。而且这个词(以及许多这类词)已经渗透到社会学与政治经济学的许多概念之内,然后这些概念武装了我们的社会,编织了我们的思想。面对有机的社会组织,我们无法回避,只有在梦中,逃脱才是可能的。

有一个梦境,我觉得自己变成了一个没有人类形体的精神化存在(就像看电影时我们忘记了自己在看),我发现满街的人用两条腿来挪动身体显得十分怪诞,似乎是一种卡通化的动物站立了起来,后腿支地,前腿还挎着包,灵敏的手抓握着手机、MP3这类东西,或许证明了人类是有着高等文明的生物。这种场面如果非要用画面展现出来,那一定是非常恐怖的,但是在梦境中这场面既不恐怖,甚至也不荒诞,似乎本来就是如此。从梦境中挣扎着醒了过来,我回味良久才对自己说:这或许是上帝的视角吗?但是人类不是以上帝的形象创造出来的么?上帝眼中的人类应该是无比亲切的吧。那么,我只好说,我梦到了外星人的视角。

还有一个更为不堪的梦境,我梦见自己被一头狮子追赶,我在街市上狼狈逃命,其余的人居然对我视而不见,继续从事着他们那些毫不起眼的摊点小买卖。后来我脚下打滑,撞进了一个很大的竹筐里,我这才发现我是一只形体巨大的鸟类动物,全身长满了各种颜色的羽毛,还有着巨大的嘴喙(我的嘴变得麻木而笨拙),人们和狮子一起向我涌了过来。我在无比焦急的时刻突然震动双翼,出乎意料的是,一下子就飞了起来,我看到地面上的狮子与商贩仰起头来向我怒吼。我自己在空中呆了一会儿,却并没有感到侥幸,恰恰相反,我觉得我这样悬在空中倒是件很不能忍受的事情,于是我便试图降落下去,接受他们的处置。无比幸运的是,我在这个时刻醒过来了,伸手一摸额头,竟然全是汗水,是一个真真切切的噩梦。我平缓了一下情绪,重新闭上眼睛,去回味梦境中的细节,那种双手变翼的感觉还十分清晰,恐惧的颤抖也是十分真切,只是我对自己当时为什么会在逃脱后又自投罗网不得其解。对这一点,我后来想了好久才突然醒悟过来,因为我在鸟皮的拘束下,只能发出一些没有意义的鸣叫,已经不懂得如何去和别人说话交流了。完全丧失了语言,那种感觉实在是糟糕透顶了……

我曾经写过一篇名为《市场街的鳄鱼肉》的短篇小说,其中的情节便是人与鳄鱼的身体偶然间发生了置换,后来有着鳄鱼脑的人在市场上专门靠屠宰为生,有一天他就宰杀了那位有着人脑的鳄鱼,在最后的时刻,他们彼此认出了对方,却不得不接受这种命运的安排。在八月的炎热与焦躁中,我当初文字中的体验进入到了我的梦境中,只不过我的大脑钻进了一只“渡渡鸟”的体内。比小说中的人物幸运的是我能凌空飞翔,但是却逃不脱同样的命运。某种文学的结构决定了我梦境的结构么?那么我的梦还能算是对现实的一种对抗与超越么?

最让我惊讶的关于梦的写作是英国作家格林的《我自己的世界:梦之日记》,这里面他记载了他三十年以来的各种梦境(我常常忘记自己的梦,看来无法写出这样的东西了),其中有两次梦到了能够与现实相对应的沉船事件,有一次就是着名的泰坦尼克号的沉没。这样的梦不是我喜欢的梦,这是带有强烈巫术色彩的梦,当然也能让未来的科学家好好研究一番。我喜欢的梦是那些毫无意义的片段,一些古怪的毫无逻辑的情节叙述。在梦中,我才是那么真切地感到了我所受的束缚,但我又有些害怕某天我真的在梦境中灵魂出窍,变成了漂浮的幽灵。这个时候我不得不承认:肉体是监狱也是归宿。

2.写作

在南方的夏季写作,有着强烈的抵抗意味。此刻的阳光如同帝国最强盛的耀眼时分,喧嚣的万物考验着一个作家的耐心与耐力。作家余华谈及他早年在夏季的写作,那是在封闭的房间内正襟危坐,铺开稿纸,挥汗如雨,怕汗水打湿稿纸,就用毛巾把右手和笔都缠绕起来。这样的情景现在想来还真有些激动人心的感觉,写作看起来变成了一种苦修,但却是逃避炎热的最好方式。要是在八月描述寒冬大雪的场景,会不会因为过于投入而浑身打起冷颤来?就像是福楼拜写完爱玛的服毒自尽,自己的身体也出现了极度恶心的中毒症状。的确,写作召唤着一个全新的世界,但并非是一个理想的世界。

谈论写作本身往往是危险的,因为写作不是一种现实的职业,而更多的是一种秘密的职业,一种精神上难以拭去的胎记。甚至,某些特殊的写作癖好就像是隐私一样令人羞于启齿。想起巴尔扎克那无与伦比的大肚子,每次写作他都要向那个皮肉构成的大袋子里倾泻无数杯的劣质咖啡,让写作成为一种略显古怪的有些神经质的强迫性运动。而大诗人里尔克在晚年却经常要依靠通灵术与“幽灵”交谈而写作,将写作这个行为中的神秘主义因素发挥到了极致。

我在这里愿意谈及的不是这样的写作,我要谈论的是一种对写作的刻骨“仇恨”。葡萄牙诗人佩索阿在《惶然录》中写到的有关写作的文字,是让我最感到揪心的文字:

“对于我来说,写作是对自己的轻贱,但是我无法停止写作。写作像一种我憎恶然而一直戒不掉的毒品,一种我看不起然而一直赖以为生的恶习。”

请原谅我这样的断章取义,似乎佩索阿成了中国语境中那种郁郁不得志的传统文人,但实际上是佩索阿只是个小职员(甘心如此,正如卡夫卡),他从不怀“匡扶社稷、悬壶济世”之心,他只是觉得他写得不够好,却仍然在写,只是因为写作让他的存在变得没那么堕落,但这样反而成了对写作的一种玷污(一种伟大的写作难道仅仅是让自己显得没那么堕落么?)。如果你过分珍爱一件事物,那么你将无法容忍它身上任何一点儿的杂质;同样,如果你过分珍爱一件事物,你必将失落,必将幻灭,因为这世间本没有完美的事物。

佩索阿这样结束道:“是的,写作是失去我自己,但是所有的人都会失落,因为生活中所有的事物都在失落。不过,不像河流进入河口是为了未知的诞生,我在失落自己的过程中没有感到喜悦,只是感到自己像被高高的海浪抛到了沙滩上的浅池,浅池里的水被沙吸干,再也不会回到大海。”

引文的第一句话,很显然是佩索阿对自己的一种清醒的安慰,也是众人普遍的生活感受:一种不可逆转的失落过程。但更打动我的是后面的话,尽管字里行间全部由隐喻构成,不好理解,但却充满了对写作的最为本质的也是最为绝望的认知:那就是坦然面对了作者的必然死亡,而作品虽然也只是一种虚空,却毕竟在世界上留下了微弱的印迹,就像是被细沙过滤后的海水一样。这种看法在诗人奥登悼念伟大的叶芝的时候,表达的更为清晰:

“因为诗不能让任何事发生:它活着

  在它自身构筑的峡谷中,官僚们

  从未想去干涉,它漂荡在南方

  从孤立的农场和繁忙的悲痛,

  到我们信任和死守的粗野小镇;它活着,

  是事件发生的一条道路,一个出口。”

是的,无论如何,诗歌必将活着,写作也必将活着,或说写作在试图创造一种长存于世的“活着”。只有这样的想法才能激励我的写作,给我生活与生命的勇气。在接近比自己更为永恒的事物时,人才能在不断地失落中去保持住自身的平衡。就目前而言,我尚年轻,写作这样的致力于语言与世界的活动,让我的内心充盈着某种不为人知的幸福感。但是我却早已做好了准备:在数十年后,曾经困扰佩索阿的也必将困扰我。

卡内蒂(Elias Canetti,——我不得不再次引用,因为这里谈论的是写作,众多的大师都比我更有资格。)说:“在这里,而非别处,你被允许写作。”一句惊心动魄的简单话语。与其说限定了一个作家的存在,不如说限定了一个人的存在。什么是这里,而什么又是别处?又是谁在允许?我感到深渊正在我的身后竖起,而我所需要做的正是用写作去探测自己周围的虚空。当我的根须生长得足够长,我想,总有一天我能够碰触到可靠稳固而又适宜生长的岸。

3.孩子

整整一个下午的时间,我和这个陌生的小男孩呆在这里。我们不说话,甚至很少去看对方,周围是下午四点钟的阳光和空无一人的寂静。这里是某个居民区的“秘密花园”,一些石桌石椅和锻炼器材安静地蹲在这里,像是已经在土地下面生根发芽。在不久的刚才我走进这里,像是个入侵者,打破了某种固有的和谐,为了让波动慢慢沉淀下来,我尽量让自己变得安静。

我坐在石椅上,看着小男孩在破旧的秋千上荡来荡去。他的身影一会儿进入了从树叶缝隙中透露出的光斑,一会儿又让光斑在地面上完全呈现出来,像是一个变幻莫测的魔术师,让人感到有一点点眩晕。他的双手紧紧抱住秋千右侧的绳索,而小小的头就埋在双臂的中间。我看不见他的小脸,他的脸一直面向着脚下此起彼伏的地面,像是成年人在发呆或是思考的样子。但我觉得他肯定不会在发呆,更不会在思考,他只是在观看,享受着看的幸福。他不会感到乏味。乏味,这是一个成年人世界的词语,它没有具体对应的事物,只是出自一种精神的错觉。毫无疑问,人类的词语世界要大于人类的生存世界,那些多余的词语泡沫并不是漂浮在渺渺高空,而是沉淀下来,构造了新的元素。它们自我指涉,自我繁衍,到最后我们不知身在镜中还是镜外。就如“乏味”,这个词比我们能够体会到的更加“乏味”。

小男孩有规则的钟摆运动,像是一种神秘巫术的催眠,它伴随着“吱呀吱呀”的单调声响,把我带到了时间之外的某处。我不是神秘主义者,但我深深知道我脑海中的观念像是我无法躲避的透镜,世界穿过它呈现在我眼中的时候发生了改变,而我无法复原最初的影像。由此我学会了怀疑自己,我有时更倾向于相信身体的感觉而非思考的结论。就像此刻,我的身体有着前所未有的放松,它不是处在一种享受之中,而是它失去了享受的欲望,因此它变得无比宁静,无比透明,仿佛风都可以穿身而过。我来到了无始无终的混沌当中,我想到了“天人合一”这个古典中国的理想生命方式,但我觉得“天”对于我而言却是那么陌生,更别谈与之“合一”了。我感到的只是历史与时间从一个人生命中的暂时隐没,它们暂时带走了那些强加给生命的压迫、焦虑、烦躁、杂乱与悲剧。生命仿佛一下子被抽空了,但是却感到轻盈和清爽,有飞翔的冲动,可更多的是意识中并非虚无的空白。

我迷恋这种感觉。我相信每个人对时间的体验都是独特的,这种“独特”对于他人而言自然是神秘的,也是将自身与他人分离的重要因素。我执拗的相信:这种“独特”关乎个人的存在,“独特感”越强的人,存在意识也越强。假如真有一种完美的“个人写作”,那我觉得就是有着强烈存在感的文字。只有写出自己内心的独特与丰盈,才能通过阅读与沟通丰富他人的生命体验,才能让个体与个体之间发生深刻的精神关联,从而把个体的人和整体的人类在更高的意义上紧密联结起来。——原谅我这样去议论和说明一种感觉,实际上即使没有这些意义,我也从本能上迷恋这种感觉。这种时间之外的感觉,让我想起诗人博尔赫斯笔下那些时间之外的玫瑰,散发着奇异和幽暗的芳香。

我不知道小男孩此刻对于时间的感受,但我猜测他是处在时间之外的,至少是处在时间的边缘上。他穿着红色的拖鞋,上面沾满了灰尘,我却并不觉得那是一种“脏”,或许世上就没有脏的事物,“脏”只在人的心里。可是成年人的世界却是由一堆判断和定义构建的,这些外在于我们的透明却真实的东西我们称之为什么?社会?那么时间又是什么?除了物理学上的定义,我觉得它几乎就是人的存在本身!除了社会建构出的时间概念,对于个体的人来说,几乎不可能对时间作出准确的说明,甚至是进一步的感知。因为个体的有限在永恒的无限面前所说出的任何话语,都可以被看作是一种对沉默的加深。即使我们不谈永恒,仅仅谈论身边的事物,比如四周的树木,它们存在的历史都远大过人类。我想起美国作家斯坦贝克的一篇小短文《巨人树》,他在面对这些从远古洪荒年代幸存下来的大树时被深深震撼,他在文章结尾这样写道:“在踏进森林里去时,巨人树是否提醒了我们:人类在这个古老的世界上还是乳臭未干,十分稚嫩的,这才使我们不安了呢?毫无疑问,在我们死后,这个活着的世界还要庄严地活下去,在这样的必然性面前,谁还能作出什么有力的抵抗呢?”有人说美国作家缺乏历史意识,我不明白他们所说的历史意识究竟是怎么样的,但我所认同的历史意识就是斯坦贝克这样的:直接穿透了人类为自己建构的历史,而触及到了高于人类存在的整个宇宙。“宇宙”在人类的文化论述中并非总是一个大而不当的“虚妄之词”,它和我们的文化关系比我们设想的要密切的多。最起码,它提供了一个大于人类历史的尺度,当我们从人类历史的源头穿越而出的时候,或许才是从另外的角度真正深入地进入了历史。

一个下午都在聆听自己的自言自语,周围显得很不真实,像是虚拟的空间,像是我转身离去就再也无法寻觅的神秘之地。我多么珍惜此刻的一切,我多么庆幸小男孩让我体验到了此刻的丰富与无限。在时间的裂缝中我暂时超越了我自己,尽管我知道无论怎样的超越总会“小于一”,但毕竟大于其他任何个别的事物。这些奇怪的想法小男孩不会知道的,但我感谢他作为一个单纯而抽象的理想之人的象征,唤醒了我对生活、世界、他人和童年的无限热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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刊《百花洲》2011年2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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