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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独的火焰

王威廉 作品 ? 2011年11月09日 18:05 ? 评论? ?

——读西川诗文集《深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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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威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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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一个对诗歌和诗人普遍存在误解的时代,或许一本诗文集比一本单纯的诗集更能让读者接近诗歌的精神。西川新出版的诗文集《深浅》,封皮上除了银白色的书名和作者名之外,其余都是一片广阔而沉郁的深蓝色,显得尽管简约却凝重深广。它包括了诗歌、诗剧、散文、论文、对话等多种形式的文本,较之他之前出版的诗文集《水渍》,《深浅》更偏重于一种整体感,以深刻的诗学思想和不拘套格的诗歌写作构成此书的框架与核心。而在《水渍》中,那些诗歌仅仅像插图一样镶嵌在散文之间,没有真正凸现出来。因此,对于匮乏真正诗性的当代文学而言,《深浅》是一本值得关注的书。

但是要对此书做一个具体评价是非常困难的事情,因为这本书有点像博尔赫斯写过的“沙之书”,你只要打开这本书的任何一页就可以快速进入阅读。每一句话就像是一扇门,然而这扇门的后面却通往他处的空间。如果评论是分子,而意义是分母,那么评论在这里则遭遇到了无穷或是消解。因此,我现在的写作不是评论,而是一种旅行和发现。我将在那些诡异的句子中间随意停顿,然后记下我的自言自语。或许,只有这样远离正襟危坐的方式才是适合这本书的。

“我藏着我的尾巴,混迹于其他藏着尾巴的人们中间。”“我干过的蠢事别人再干,我无法阻止。我自己再干一遍,只是想显示我诡计多端。”还有更可笑也更真实的:“我缩在屋里连续七天不说话,不哼歌,不放屁,隔壁女人推门进来,为的是看看我的生活是否出了问题。”这些卡夫卡式的荒诞叙事,暗含着一种调侃的黑色幽默。这个叙事者在荒诞的世界尽管隐匿了自己的身份,却依然试图在内心将自己与他人区分开来,而且警惕着来自他者隐秘的暴力,因此他尽管有着世俗的狡猾,却是“大隐隐于市”的智者。这个形象就是我在《深浅》中看到的作者形象,可以理解为是西川在书中的另一个自我镜像。

在西川的早期诗歌中那些被仰望与倾听的自然事物,比如飞鸟、星空、旷野、大海等等永恒而纯洁的存在,构成了一个高于现实的纯洁世界。而在《深浅》中这个纯洁世界已经消失不见了,我们看到的是一个复杂、短暂、混乱而矛盾重重的荒诞世界。但有意思的是,西川早期那种高昂的诗歌语调依然没有降落下来,因此,我们仍然听到了一种浑厚、肯定、大气、真理在握的布道之音。这荒诞世界与高昂音调之间产生了强大的张力,事物与宇宙仿佛处在了一种被鼓励的混乱之中,或说混乱变成了某种秩序,而秩序又在质疑秩序本身。这是一个魅力无穷又昏黑可怕的世界。坦率地讲,这种矛盾的张力结构正是让我着迷的东西。假如诗歌只是和日程表一样,反映了某种单调规矩却又面目可疑地“日常生活”,那么文学的创造和魅力在哪里?诗歌和文学对于我们的生活还是否必要?

“星期三,南方的苍蝇打败了北方的苍蝇。”“我用汽车尾气招待聚会的老鼠。它们心满意足,一致同意:世界真该死,而它们不该死。”这种奇怪的事件难以理解,但是它却在肯定、大气、毋庸置疑的叙述中被创造了出来,然后通过文学的世界成为我们内心的真实画面。西川诗歌中所呈现的事件与景物都具有这种“宏大叙事”的特征,它和这个时代以精巧、细腻、雅致为主的美学趣味相比显得有些笨重,在初次粗略看去甚至显得大而无当。它无暇在一个具体的事物身上停留过多的时间,无暇发现事物和精神生活中的微妙波动,它像一个巨大的引力场,在那些元素上面稍作停留就开始吸引与召唤它们,就像旋转的银河系。西川不像诗人里尔克那样沉潜到事物的本质之中,西川更像是诗歌中的黑格尔,事物必须在他的作品里面找到自己的位置与运动方式。因此,尽管《深浅》里提及了太多的事物,写到了太多形形色色的人,但它们并不像风中四下扬起的灰尘一样让我们觉得憋闷与呛人,它们就像是我们逛街时看到的那些陌生人。陌生人四处出没,却只是我们观看的风景。同样,我们来到西川的文学世界中,也只是其中的一个陌生人,我们感到对这个世界的全景很难把握,我们只能随身携带着惊讶而后一直漫步与观看下去。这就是我们——读者——在其中的位置。

这或许不是西川刻意为之的“风格”,我更愿意视为是一种“必然”。这位以广博着称的诗人在书本与现实中穿越于数种文明之间,而且直溯源头,《圣经》、《奥义书》等等都是诗人钟爱与通透的经典。中国古典文学更是他重要的写作资源,他自称能背诵整本《文心雕龙》,而且写的散文常带古文腔调。此书中他在与简宁的对话里提到他作品中的“大”来自于李白。但我觉得李白只是一个方面,他的“大”来自于太多经典。像本书中的《鸟瞰世界诗歌一千年》一文,就显示了诗人视界的宽广和对诗歌史的独特领悟。在当代中国文学中,西川无疑是独特的,他的独特就在于在所谓“现代性”之后依然保持了一种古典主义的写作态度。诗人叶芝目睹了现代的混乱之后在《基督重临》一诗中写道:“一切都乱了,再也保不住中心”。但是西川试图在对文明的理解中,穿越眼前的乌云密布,发现历史的连续性,用诗歌提供一种有效的视点。这个视点不仅像大多数人一样朝向未来,它更多的朝向过去、朝向历史。就像是他自己的一篇文章的标题:“通过解放过去而解放未来。”这种宏大的雄心让他的“古典主义”在面对“现代性”混乱的时候没有格格不入,相反,它成为一种积极的“见缝插针”。混乱被得到极致的呈现而显得荒诞,而显得天经地义、稀松平常。这可以理解为是穿越混乱前的漫长准备和耐心等待。

在《深浅》中我们还可以看到西川的坦率。他对亡友的怀念和对生命的沉重思索感人至深。他在那些黑暗的日子里经受的精神危机深深地改变了他生命的密度与轨迹,这种改变自然也渗透到了他的作品中。诗人海子、骆一禾、张凤华、戈麦、乃至他亲眼目睹的一位农民工的自杀,都进入到他的作品中,成为与另一个他进行深度对话的亡灵,他们见证了一种混乱而深刻的诗歌。在散文《生命的故事》中西川真诚地记述了这些美丽而脆弱的灵魂,也记述了他内心的危机、焦虑和恐惧。他写道:“我或许还会一千次重返记忆,但不是重返死亡、黑暗、暴力与血腥,而是重返活的记忆:绿草、清泉、醉汉的丑态、女邻居的芳心。”钢愈纯而易断,生命是需要很多杂质介入的,忽视身体与欲望的过分纯洁或许也是一种不道德。西川的生命和作品都呈现出了一种广阔的接纳状态,那些荒诞的诗歌叙事与粗犷的灵魂抒情在令人震撼之余,我们看到了它们与这个世界的相似与同构关系。

在西川那些丢掉了分行格式的诗歌中,我感到这并不仅仅是一种形式上的标新立异,而更多的是一种内容自身的强烈诉求。那些话语中蕴含的丰富思想已经涨破了文体学的清规戒律,它们充满了悖论、焦虑、疑惑以及似是而非的判断,就像一股泥石流一样冲刷下来。它们是震撼人心的。或许,这也让我们重新来认识诗歌究竟具有哪些可能性。尤其是当代诗歌,在和辉煌的古代诗歌史断绝了关系之后,在让荷马与但丁也成为了新的诗歌传统之后,我们如何去界定现代汉语中的诗歌?当代诗歌的这种形态究竟是一种普遍性的东西,还是仅仅是在历史文化变迁的裹挟中显示了某种普遍性?或说,被命名了一种普遍性?这些看起来似乎没有必要深究的问题,其实蕴含着深刻的思想,它们其实关乎到我们对目前这个世界与时代的认识,关乎到情感、历史、文化以及文化之间错综复杂的文学表达。

这里我必须提及在《深浅》中我所喜爱的两首诗。一首是《曼哈顿乱想》,在曼哈顿这个所谓“当代世界中心”的地点,西川写尽了中国人和中国文化在这个时代中的处境与困境。作品中有两个视点同时出现,一个是中国的,一个是西方的(所谓的“世界”)。这两个视点相互审视,相互诘难,相互反思,实际上超越了那种“东/西”二元论的简单思维,在复杂与迷惘中反而接近了时代的面貌。诗人开篇即说:“终于明白,是中国人,就没办法:你头上父亲的父亲、祖父的祖父,盘旋如一架架直升机(只是没有声音)。”然后是很多“据说”,调侃了中西之间的某些误解的观念,虽很有些黑色幽默的意味却更多的是某种悲凉。“你得像卖咸鱼一样把你的民族主义卖到世界市场,或者你得像反对咸鱼一样反对别人的民族主义。”这正是包括中国在内的整个非西方世界的身份困境,这是需要被解构、被重建、被超越的文化瓶颈。诗人在接近结尾的时候这样写道:“北京的秘密,就是北京没了城墙,没了骆驼,没了羊群,没了马粪,没了标语口号,它依然是北京。” 这个使事物成为事物自身的秘密究竟是什么呢?的确是发人深省之语。这首诗的另外启示就是,在诗歌与时代的关系中,不是回避、失语、乃至被时代所定型与塑造,而是直面、深思、把时代的一切困境转化进文学创造的黑暗当中。

我要提及的另一首诗是《南疆笔记》。这是一首和中国西部自然景观中的大山大河产生高度呼应的大作。没有诗歌的分行,但它蕴含着浓厚的诗意,蕴含着人在面对自然的壮丽、宇宙的无穷时,那种渺小、虚无与震撼。它超越了某种当代诗的定义,但它是我读到的最好当代诗之一。读它,你可以感受到地理(空间)如何增加时间和质量的密度,或许因之也会想到和理解另一位优秀却孤独的青海诗人昌耀。西川这样写道自己的震撼:“够荒凉,不可能再荒凉了。荒凉穷尽了‘荒凉’这个词。在荒凉之中,我被推倒在地。举目四野无人,只有群山、群山上的冰雪。寂静也是一种暴力。”西川没有那种猎取异地风情的小情调,他的内心完全向自然的山河敞开,他赞颂。他“吃落在馕上的黑苍蝇,因为它们可能比我还干净。” 最近的《生活》杂志发表了西川的这首诗,尽管把诗中引用孔子的天无私覆改为“天无诗覆”作为诗的新标题,但是他们给诗配了西部壮丽山河的大幅照片,让人有身临其境之感。这时,应当让灵魂降落在某个大山顶上,然后高声朗诵这首诗。

诗歌一向是文学创作中最活跃和精华的部分,它常常为整个文学的发展提供思想的资源和革新的动力。但是当代中国诗歌与整个文学之间似乎有一条深深的沟壑,这或许只是我个人的错觉;但是当代诗歌在艺术和思想上所达到的高度还没有得到理性的评价,当代汉语诗歌所取得的成就还没有被整个中文写作所理解、转化和吸收,却是不争的事实。引用西川的诗句:“火焰不能照亮火焰,被火焰照亮的不是火焰。”诗歌的火焰需要照亮整个文学。

我认识很多写小说的朋友,他们基本上都不读现代诗,他们看到报刊上或网上那些诗歌论坛中的很多作品,称之为“呓语”或“梦话”,他们被那些词语的游戏或口水的喷溅败坏了胃口。但我有时不经意说出一些优秀诗人的诗句,却得到了他们的连声称赞,有人甚至用笔赶紧记下来。——误解只是其中的一方面,我觉得更重要的事实是,在以小说为文学核心的当代格局下,诗歌变成了失去主体的事物,它需要被“承认”。文学场的各种文体之间同样存在错综复杂的权力关系,虽然它们与真正的冥想和写作无关,但是它们却影响着对文学的判断、品味以及文学史中的经典化论述。假如我们想在对文化与文学的认识中挖掘得更深一些,我们必须超越这些权力关系,必须丢掉很多根深蒂固的偏见。

当然最大的危机来自所谓的诗歌界内部。西川曾多次表达了对目前中国诗歌的焦虑,就在上面提到的《曼哈顿乱想》中,西川就写道:“只能说中国大概即是非中国。顺便说一句:她的诗歌大概即是非诗歌。”很多诗人的当前写作根本无力回应现代汉语诗的起源问题,在前提被搁置,写作难度被逃避的情形下,“诗歌圈”变成一种权力游戏的江湖,许多诗人都有自己的小哲学(还是应该叫做理论或话语?),正如西川的诗句:“一个熟读《论语》的人把另一个熟读《论语》的人驳得体无完肤。”而远离了这个“圈子”的诗人,如去国的北岛、杨炼,才多少年,却让人感到他们已经开始了永久缺席;国内的独立诗人朱朱、庞培等也没有得到相称的评论与读解。

当然,优秀的诗人总是从反思自身开始的,诗人朱朱曾说:“我们对自己生长的环境和世界性的环境在对比上既不自然,也难以获得明晰的认识。”我觉得西川的《深浅》在解决这种“对比”的困境中有着令人激动的发现。很可能中国的问题就是世界的问题,很可能诗歌的问题就是中国的问题,很可能所有的问题都是同一个问题。《深浅》就是这样一本可能之书,当我把《深浅》推荐给一些朋友的时候,得到了他们的喜爱。

2006-9-17

刊《书城》2007年2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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