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倒立生活

王威廉 作品 ? 2011年11月03日 5:31 ? 评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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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威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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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的忘记了,从哪儿得到了这样的启示,这个启示像一颗青稞的种子,在我脑海里顽强地生长起来,我被它诱惑着,变得惶惶不可终日。我压抑着这个启示带来的热情,就像情人压抑着夜夜难眠的兴奋,然而,就在我遇见神女的那个晚上,那种热情像是压力超标的锅炉蒸汽,终于不可遏制地冒了出来,我想,我看起来应该像是一辆老式的蒸汽机车,笨拙和不耐烦地行进在被划定的轨道上,周身笼罩在一片白茫茫的雾气与噪杂刺耳的汽笛声中。

神女的大名我早都听说过,一般来说,她是一个诗人,虽然她的诗我从没看过,但这并不妨碍她在我心目中的诗人形象,也许女诗人这个形象本身就索取着大量的想象力。不过,意想不到的是,那个晚上我见到她的时候,她却告诉我,她是个画家,喜欢画油画,她家已经差不多是个专业的画室了。这让我很迷惑,我想追问一下,却及时刹车了,因为我们并不熟悉,轮不着我多嘴多舌。一个陌生人咄咄逼人地要她承认她不是个画家而是个诗人是个傻到极点的事情。我沉默了,保持着礼节性的微笑。

沉默令人痛苦。神女大名鼎鼎,自然身边不乏谄媚者,其实我也渴望成为那样的谄媚者,但遗憾的是,自己的能力不够,在关键时刻我怕自己会变得张口结舌、毫无乐趣,因此,我有绝对的自知之明,我蛰伏在人群的一角,暗暗关注着神女,等待着突如其来的机会。是的,我像条阴险的蝮蛇。

机会总会赐予有准备的人,深夜的时候,机会出现了。那天吃完晚饭已经很晚了,但大家热情不减,面对着残羹冷炙还喝了许多酒下肚,直到饭店打烊,我们才被迫离开了战场,八九个人在大街上像酒鬼一样晃荡了很久,然后有人提议去唱卡拉OK,大家纷纷叫好,好像第一次知道有此等好事,实际上,昨晚很多人就是在KTV度过的,但他们太清楚灯红酒绿的城市实际上是非常贫瘠的,他们必须对有限的娱乐寄予深切的厚望。

大家保持着伪装出来的热情向KTV走去,但是在半路上,出现了状况。神女站住了,她转头对大家说:

“我就想在这里唱歌,这里多畅快啊!”

说着,她便坐下来了,她的身后便是经过园丁定期打理过的城市绿化带,一些整齐却低矮的灌木丛里黑黝黝的,特别适合野猫野狗的寄宿。这一刻,我的心情是兴奋和复杂的,因为这落实了我对她的判断——她是一个诗人而不是一个画家,画家中自然也不乏自由率性之人,但这种情怀是属于诗人的专利,“诗人情怀”是一个组合起来的形容词。……至于说复杂,是因为我隐隐预感到有机会了,却还不知道这种机会的踪迹在哪里,又如何去把握。

“好啊,”我当机立断,也站住了,看着神女大声说,“这个提议太棒了,我非常赞同,太有创意了!”

她看了我一眼,很高兴有人响应她,让她对自己的影响力有了一个确证。我为自己第一个充当了这个确证而感到幸运。这时候人群开始骚动,看来并非所有人都喜欢这样率性而为,因为他们都不是神女这样的诗人。挣扎、辩论与协商的结果是,队伍分裂了,一部分继续向KTV进发,他们执着的要在现代化设备下一展歌喉;另一部分人和我一样,选择了和神女呆在一起,留在街边当流浪的吉普赛人,为这个城市守夜。尽管,留下来的人还不少,但毕竟比刚才少多了,我数了一下,正好有五个人,这个数字很好,有人群的热闹,也有每个人都接触的机会,进可攻,退可守。甚好。

我紧挨着神女坐下来了,神女望着我露出调皮的笑意,她不但美丽还有种激情,像略微激动的春风。我知道她这是在鼓励我,我的胆子略略放大了些。说实话,直接坐在地面上的感觉并不好,但她的笑声比椅子还令人舒服。我坐在她的笑声上,对她笑着说:“你再怎么伪装,诗人的本质还是露出来了。”她捋捋头发,笑着,不置可否,突然对我说:“可惜这里没有酒,有酒的话就完美了,比KTV完美多了。”这话对我宛如懿旨,我马上义无反顾地说:“这有什么,我马上就去买。”她撩了撩头发说:“你一个人行不行?”我壮着胆子说:“也许需要你的帮忙,要不我们一起去吧,主要的重活交给我就好了。”她吐了吐舌头,马上就站起来了,说:“走!”其他人还没反应过来,有些张皇失措。

有人问:“你们去哪?”

神女头也不回地说:“都不许走,等着!”

我们走了几条街,才找到了一家快要关门的士多店,一路上我们所说的话并不多,都集中在如何才能买到酒这个话题上,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尴尬导致的结果,我显得有些没话找话。她倒是一如既往的态度,率性地走在黑暗的街道上,一辆又一辆车稀稀拉拉的驶过,车灯一次次照亮了她,让她周身长满了光的绒毛。我在心中暗想,她担得起神女这个名字。

她要了一箱啤酒,我抢着付好账,然后抬起箱子就往回走,神女不能忍受被闲置的尴尬,她跑到我前面,打开箱子,从里面拿出两瓶啤酒来拎在手中,一手一瓶,像个战场上手持炸弹的敢死战士,我们相视了一眼,哈哈大笑起来。

我觉得手上的箱子再累都是值得的。

鼓足勇气,我又和她谈起了画画的事情,我说:“你真的画画吗?我非常好奇,很想看看。”她挥舞着酒瓶说:“好的,没问题,以后有机会一定让你见识下,到时你别害怕就好。”“害怕?为什么呢?难道你画的是灵异类的?”我诧异了。她说:“反正你到时见了就知道了,哈哈。”她的自信状态让我暗自歆慕,她是一朵跳动的火苗,走到哪里,夜色就在哪里被劈开。她要进入一个人的内心,是多么轻而易举的事情呵。

那帮人看到我们抬着酒,欢呼了起来,他们早先都喝了酒,现在被夜风一吹,一撩拨,都有了比平时多一倍的热情,这时的状态是最好的,随意的聊天都能聊出深度,一不小心的真诚都能抵达到骨子缝里。神女负责分发啤酒,把这种绿色的玻璃炮弹递给每个人,然后,大家又开始喝了,泛着白沫的液体拥挤在肠胃间,让坐着的腹部感到压迫。

神女举起瓶子,有点儿凶猛地喝了几大口,然后她提议大家讲故事,每个人都讲讲自己生命中的一个故事。……这样的游戏形式的确很老套,但不管神女说什么,我都会第一个响应,而且发自内心。在座的五个人,除去我和神女,还有两个男的和一个女的,那个女的很文静,一点也不像神女这样飞扬跋扈,因此她得到了另外两位哥们的格外关照。

看来,我是个很奇怪的人,我被神女的飞扬跋扈所吸引,也许,在他们眼里,我就像是一只愚蠢的飞蛾,是在自寻死路。

“要讲生命的故事?从谁开始?要不神女你先来吧!”大家听了她的提议,面露难色,尽管有夜色的掩护,隐私还是像缩头乌龟,畏首畏尾的。

神女的魅力就体现在这样的时刻,她坦率自然,一点都不像要刻意表现自己,她说:“好吧,我先说。”

她喝了一大口啤酒,静静呆想了一会儿,说:

“我生命中最核心的故事全部和一个人的死有关。”

那是四年前,神女怀孕了,当然,那时候她还没离婚,有个完整的家庭。那是她幸福的年头,她是一个好妈妈,而不再是一个好诗人,诗歌的细节成为日子中点点滴滴的琐屑。本来,这样过下去也是非常幸福的,但是有一天,她在下楼梯的时候,突然感到下腹一阵绞痛,她靠着墙,打电话给120急救,等到她被送到医院的时候,流产已经发生了,孩子没了。据说那是个男孩,只要再等上一个月就有活下来的可能,但是,现在没了,也许进了垃圾箱,因为神女都没见过他。神女的男人,一个在政府工作的公务员,匆匆赶到的时候,也没看到他,他被医院以最快的速度处理掉了,隔离开了。男人尽管只是个小职员,但所在的部门不错,收入还是比较高的,这给他们的日常生活提供了一种保证,但同时,男人的情怀也是小职员式的,他不能面对和接受这样的情况,他觉得自己各方面做得都接近完美了,包括连月嫂都请好了,但是现在孩子却说没就没了,而且还找不到什么原因——只不过是下楼梯嘛,怎么下楼梯也会流产呢?这个问题极大的困惑着男人。男人和医院的医生护士们较上劲了,非要问个一清二楚,他的头发几天没洗,变得油腻腻的,粘在额头上,任凭他的叫喊却纹丝不动,这让他的歇斯底里显得有些空洞。医生耐心地解答着他的困惑,告诉他这种事情是说不好的,各种因素都会导致这样的情况,况且,大人也没事,休整几个月过后就能重新要孩子了。

“但究竟是什么原因嘛?如果我不知道,下次极有可能重蹈覆辙啊,这次我已经做得尽善尽美了。”男人不依不饶地追问着,他十足的认真中蕴含着一股按捺不住的急切。

“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尽善尽美的事情,尤其是从医学的角度来看,人的身体尤其如此。”医生说。

“这个,我当然明白,但是,凡事都有因有果,即使没有直接的原因,也会有间接的原因吧?间接的原因你也得告诉我啊。”一种绝望感从男人的胸间涌起,他看起来变得可怜兮兮的了。

“间接原因太多了,真的太多了,也许没休息好什么的,都有可能。”

“不可能!我问过她了,她说她休息的很好,这个,其实不用问她我也是知道的,因为我晚上被她的呼噜声都给吵醒了,早上我起床去上班的时候,她还在继续睡觉呢!”男人在说到呼噜声的时候,用了一种难以言喻的声调,混杂着兴奋、羞涩与气愤等多种情感,令躺在病床上的神女一阵战栗。

“所以说嘛,间接原因太多了!没休息好只是其中的一种假设……”医生越来越无奈,在男人穷凶极恶地追问下,他支支吾吾的态度反倒显得是在刻意遮掩似的,其实他什么也没遮掩,是真的不好说,也说不好。

神女看着这幕情景,她的心情是复杂的,刚开始她也很想知道原因究竟何在?一个诞生于自己内部的生命就这样去了,总是得需要一种解释的,没有解释,她的心是非常不安的。她一想到那个小身体呆在带血的纱布与破碎的药瓶当中,她就感到自己要疯掉了,她有种强烈的负罪感,感到是自己没有照顾好他,是自己在哪个环节出了问题,她必须给他一个交代。……但是,男人歇斯底里的质问看起来很傻,医生的为难也是反映了这个世界在某种本质上的缺失。她边看边想,就像是看着一部电影,终于,她看清了一些事情,她想到也许不是所有的问题都有答案,也许不是所有的答案的都是真实和存在的,答案也许可以是一句诗,一个词,或者是任何其他的什么东西。想到这里的时候,她突然间就脱口而出:

“重力!”

男人和医生停止了僵持的扯皮,回过头来不解地看着她。

她眨巴了几下好看的眼睛,面无表情地说:“都是因为重力。”

这句话让医生惊愕的脸部肌肉逐渐松弛了下来,他推了推沉重的黑框眼镜,喜笑颜开地说:“是的,是的,没错,是因为重力,无处不在的重力,导致了这次的不幸。”

“重力?!” 男人的脸上浮现了一层雾样的困惑。

“是的,重力!”神女和医生异口同声道。

男人走到病床边的椅子前坐了下去,陷入了某种沉思的状态中。医生不失时机地跟过来,说:“你看,连你这样的正常人站久了都会觉得累,都要被重力拉扯着坐下来,那么女人的腹部要承受多大的力你知道吗?一不留神,孩子就会被重力给拉扯出来了。”

“胡扯!”男人不甘心自己的失败。

“你得相信科学啊,这是物理学,万有引力定律。”医生说。

“我觉得,还是胡扯!”男人很固执。

眼看快要解决的问题在男人这里遇到了阻碍,医生很着急,双手来回搓着,眼角的余光小心翼翼地窥伺着神女。

神女感觉到了那种窥伺,她叹口气,对男人说:“你不觉得重力是最好的答案吗,只有它才可以解释这一切的悲剧?”

男人抬起头,看看神女,不再说话。

他们出院了,回到家门口的时候,男人盯着楼梯使劲看,说:“难道真的是重力?楼梯放大了重力的作用……”神女没有理会他,任他自言自语。从此,他们的生活中有了一个缺席却存在的人,这个人不受重力的作用,从天上俯视着他们,令他们越来越难以忍受。每次下楼梯的时候,男人都会不自觉地叹口气,嘴里吐出一个词:“重力。”神女也不得不更加小心翼翼地踩在楼梯上,每下一级台阶都变得举步维艰、如履薄冰。久而久之,神女的心中出现了一个巨大的滑坡,她和男人的生活在滑坡上孤零零的,没有任何羁绊,因此,那种生活便像小孩坐在滑梯上一样,滑了下来。——也许,这又是重力的作用。等到这种生活滑到底端的时候,他们便不得不离婚了。从这点上来说,重力也是神女为什么会离婚的原因,尽管这种解释比较飘渺,但是非常形象化,利于记忆。

重力是个完美的答案。

这件事情之后,神女就很少写诗了,她开始以画家自居,尽管见过她的画的人少之又少,但因为她的坚持,很多人开始迷惑了,进而,一些人就把她当做画家了,一个传说中的神秘画家。

神女的故事讲完了,大家鼓掌,有人吹起口哨,有人举起瓶子在空中碰碰,喝了起来。他们和我一样,摇晃着醉醺醺的脑袋,沉浸在对重力的想象之中。在我看来,重力是对生活的一种提醒,一种客观存在却无法理解的事物,我们应该对此保持足够的警惕,同时,我也感慨神女不愧是优秀的诗人,竟然有着这么锋利的思想直觉,她愈加吸引我了。

但是,别人也许不会想这么多,我看到那两个哥们在感慨一番后,便继续和文静女孩搭讪了,那个女孩很高兴会有两个男人对她感兴趣,她的矜持不见了,但她一时半会儿还适应不了这种局面,因此,她的脸蛋变得红扑扑的,惹人怜惜。神女喝了很多酒,瞥了他们一眼,扭头对我说:“你不是老问我是个诗人还是个画家吗?现在你都清楚了吧?”

我说:“清楚了。”

“那我到底是诗人还是画家呢?”

“都不是,你是小说家。”

我的话让我们哈哈大笑了起来,她说:“才不是呢,我不擅长虚构的,我说的都是真实,生活中最真实的东西。”

“如果你说的都是真实的,那么还是得承认你是个诗人,因为你对生活的理解落脚在一些细节与意象上面。”

“就意象这点而言,我想你说得还是有道理的,因此,我变成了画家,画家不表现意象,而是直接创造意象。”

我被她的话所折服,我说:“你越这样说,越勾起我的好奇心,我一定得看看你的画才行,只有看了你的画,我才能真正认为你是个画家,而不是一个虚构的身份。”

她突然趴在我的耳边说:“那我们现在就去吧。”

我扭头看到了她闪动着光彩的眼神,我抑制不住地笑着,点着头,没想到奇迹这么快就发生了,我该好好感恩一下。不过,我不知道该如何摆脱其他的三位朋友,尽管他们现在没有关注我们,但我们的离开对他们也是难以接受的事情。缺少了人群的遮掩,他们三个人或许会变得尴尬起来的。

神女比我聪明多了,她站起身来四处张望着,她的张望引起了另外三人的关注,他们问她要干什么,她说她想去厕所,有点怕,然后她就叫我的名字,叫我陪她去。我像个士兵听到命令一般,坚定的尾随在她的身后,向着某个莫须有的厕所走去。那三个人又低头喝酒了,我回头,看到中间的女孩子已经适应了局面,她能够左右逢源地应付着两个男人,她被两个伶牙俐齿的家伙逗得哈哈大笑,在夜色中这种欢乐显得很不真实,很没来头,却也格外诱人魂魄。

等我们拐过街角,神女就拦住了一辆出租车,她说了一个地方,我们便向那里驶去。我再次陷入了沉默,假如说之前我的聒噪只是为了引起神女的注意,那么现在我的目的已经基本达到了,她不但注意到了我,而且还和我组成了一个新的队伍,一同行进在夜色的战场上。这已经远远超出了我的预计。老实说,我沉默是因为我有些紧张,我不确定今晚会发生些什么,但我是渴望发生些什么的,我变得蠢蠢欲动,像其他的蠢男人一样。

下车,进小区,上楼,我想象着神女每天的路径,每天的心情,我觉得离她近了,走近一个人,就要走近她的全部岁月。然后,电梯停在了十六层,我们走出来,来到左边的那扇门,她开门邀请我进去。我有些紧张,站在门口,准备换鞋,可她一把把我拽了进去,说:“不用那么麻烦,我这里崇尚自然,你就随遇而安吧。”我惊魂未定,看到了四面墙上的画,还有面前的落地窗,窗外灯火辉煌的城市夜景衬托着一个很大的画架,上面有一副色彩绚烂的画,但我一时还看不清楚那到底是什么。待我走近细看,初以为是满天的太阳,后来才惊觉这是向日葵,长在天空中的黄金般的向日葵。

“你的向日葵怎么长在天上?”

神女说:“因为它们不受重力的作用。”

我笑了起来,看到画的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每当我们看见不可描绘的形象和无以言表的凄凉——孤独、贫困和悲惨,万物的终结和极致,上帝进入一个人的心灵,这总是能撞击我,总是非常奇怪。”

“这是你写的吗?”

“不是。”

“能告诉我……”

“文森特·梵高。”

对,梵高,怎么可能不是梵高呢,那些怒放的向日葵,那些在天上舞蹈的黄金。我深爱梵高的画,在我心情最阴霾的时候,是梵高的画给了我力量。那个赤贫的画家都有如此旺盛的生命与顽强的希冀,何况我呢?“看来你也喜欢梵高……”我喃喃说道。神女说:“我怎么会不喜欢呢?他太明亮了,他能搅动一切。”我心弦一颤,知音的感觉吧。我们靠在她的大画架前,面对面看着彼此,我们还是第一次这样对视,她的美有些刺目,就像向日葵。突然,她抱住我,哭了起来。

我有些不知所措,有些紧张,在她耳边问:“怎么了?告诉我好吗?”

她不说话,只是哭着,我想,也许她只是想哭了,需要一个人安慰了,我便抱紧她,一动不动,她的身子抖动着,像只假寐的猫咪。难以相信的是,我的眼泪也流下来了。她的哭泣有种强大的蛊惑力量,让我生命中的破碎翻腾而起,化为泪水,在夜色中静静流淌。很久了,我都忘记了这样的滋味,而这样的滋味让我感到自己还活着。我们哭了很久,我觉得我的心脏开始隐隐作痛了,我便拍拍她的背,说:“我们不哭了。”

她伸出一只手在我前胸摩挲着,她说:“疼了吧?”

“是的。”我很奇怪她怎么会知道。

“因为太多碎片,所以我知道。”神女抬起泪眼望着我,我又流泪了,不过只是因为这一瞬她太美了,令人心碎。

哭过之后,我感到自己虚弱极了,然而同时也宁静极了,从没有过这样的宁静,此时再看那浮在天上的向日葵,我感到了一种冷冰冰的燃烧,一种没有灰烬的安静的燃烧。

“你看看我画的其他画吧。”她擦擦眼角,笑了,像个孩子。

“好啊,我喜欢你种在天空中的向日葵。”

她把满屋子的灯都打开了,眼睛感到了针刺的疼痛,不过等到适应这种强光的时候,眼睛真的开始大饱眼福了。四面墙上挂满了她的画,那些画在颜色上都非常绚烂,尽管形态各异,都有一个共同的特征,那就是倒立,就像是那天上的向日葵一般,不过因为向日葵的对称性,倒立表现得并不明显,而现在,我面前画里的这把椅子就非常惹眼了,就像是倒立过来看椅子一般,椅子是悬挂在天花板上的。

“都是源自你的反重力情结?”我笑着问。

“是的,重力是我的悲伤之源。”

“今晚遇见你,激发了我蕴藏很久的一个启示。”我觉得到了必须要说出那个启示的地步了,而且,我觉得恰到时机。是的,真没想到,我和神女是如此相似的人,也许,正是这种相似令我对她一见倾心,令我用整整一个晚上来痴迷她。

“什么启示?”神女有些好奇了。

“我给你讲个小故事吧。”

“好的。”

我们俩并排坐在地板上,像两个精疲力竭的装修工人。我看着周围这些倒立过来的画面,有种超现实的感觉,这种感觉令我迷醉。我说:

“我小时候,每次和小朋友要告别的时候,总是舍不得,然后我们走几步,就会俯下身子,从裤裆的那个三角形里倒看这个世界,在裤裆里和对方招手作别,没有人能对裤裆下的笑脸无动于衷的,那一瞬间真的令人开心,那种开心遮盖了离别的伤心……啊,你知道吗,在这个世界上对我来说,离别的伤心是最噬心的痛苦。”

“离别的伤心……”神女喃喃道。

“是的,万事万物最终都免不了离别,因为变化是如此的永恒,腐蚀着我们对永恒的渴望。”说完后,我觉得自己突然变成诗人了,竟然说出这样的话来,我兀自笑了笑。

神女把头靠在我的肩膀上,说:“你的故事讲完了吗?”

“哦,还没有,不过这个故事的跨度很大。自从我迷恋倒立着从裤裆里告别后,我就注意上了一种动物,那就是蝙蝠,这种古怪的玩意白天从不出现,隐藏在阴暗的洞穴里,倒挂在一些石缝底下睡觉。这种长着翅膀的老鼠本来就像是从魔幻世界里边飞出来的,然后它们还喜欢倒挂,这就让我非常迷惑了……你说它们为什么会倒挂着呢?你知道吗?”

“嘿,你还别说,我真不知道,这个现象和重力的关系太密切啦!”神女兴奋了起来,呵呵笑着,她心中柔软的部分正在显露出来。我越来越觉得自己和她是一路人,都喜欢为一些奇怪的事物倾心不已。

“说真的,这个问题困惑了很久,基本上贯穿我的童年时代。那时候没有网络,知识的来源非常单一,我就去问我的自然课老师,她说蝙蝠倒挂在半空中睡觉是最安全的了,不怕别的动物袭击它,比如老鼠害怕猫,而长着翅膀的老鼠——蝙蝠,就可以高挂无忧了。”

“这的确算一种解释。”

“是的,但我并不满足,我跑去图书馆查资料,我都忘了我看了些什么书籍,反正我知道了蝙蝠的腿是毫无力气的,甚至连走路都举步维艰,更别说像鸟类一样靠着腿部蹬力腾空而起,没有最初的一跃,是不可能飞起来的,因此蝙蝠便倒挂在树上,待它想飞的时候,撒手就可以了,重力变成了它的动力……”

“这个解释不错,蝙蝠真聪明,懂得利用重力,我们的逆境是它的顺境。”神女若有所思,不知道这个解释是不是又拓展了她对重力的思考。

“蝙蝠肯定会喜欢你这些画的。”我看着她这些倒置的画哈哈大笑了起来,觉得它们好像是专门为蝙蝠而画的。

神女笑了笑,说:“你看到我的画,就应该明白我很想像蝙蝠那样活着,我做梦都梦见我是倒置的,我站在天花板上,那些家具的顶部向我的头顶涌来,我害怕极了,不过同时,我也觉得有趣极了。”

“哈哈,英雄所见略同,我的启示便是——”我卖个关子,停住了。

“你快说啊!”她急了,催我。

我说:“启示便是,倒立着生活应该是很有意思的一种方式,你想想看,你如果倒立着生活,孩子就不会掉出来了。”我半开玩笑半真诚地说道。

“是的,绝对是的!”没想到她认真了,沉浸在一种追忆带来的想象情景当中。她的样子令我伤心,我知道她的心情,一种迷惘与失落折磨着我,我做出了一个非常大胆的动作,完全出乎自己的预料——我伸出右手,放在了她的下腹,静静停在那里,似乎在召唤着什么意想不到的事物。她明白了我的意思,脸埋进了我的颈窝,悄无声息的哭着,我感到脖子湿湿的,痒痒的。神女的确是我梦寐以求的伴侣,我想和她生活在一起。我愿意分担她小腹传来的无尽虚空,只要她愿意,她愿意就好。

更晚的晚上,我住在神女那里了,她让我睡在客厅,她睡在卧室,我们之间的门开着,我抬头便可以看到她。她说能这样彼此看着都很好了,都能慰藉彼此的孤独了。我内心窃笑着说,那还不如睡在一张床上呢。她看了我一眼,似乎看穿了我的企图,她说:“今晚我们就睡在一起的话,那是最没有风景的事情了。”我点头称是,我躺在长满天空的向日葵下面,抬头望望神女蜷缩在被窝里的身影,心里暖呼呼的。她说的对,这样的感觉太微妙了,强大地慰藉了我的孤独,我的早已结冰的孤独。

第二天,我们哪里也没去,就呆在她的家里兼画室里。我以为我们早上起来,看到彼此惺忪的睡眼会感到尴尬,但是没有,因为我早上醒来的时候,神女就睡在我的身边,像个小猫似的蜷缩成一小团,脸埋进被子里,发出均匀的呼吸。我抱紧她,几分钟后,她醒来了,冲着我笑,我说:“你装睡的吧?”她伸了个懒腰说:“你才装呢,哈哈。”我嘲笑着说:“没想到你也做了最没风景的事情。”她咧咧嘴角不屑地说:“我是今早才来的,又不是昨晚,我来的时候你正跟野猪一样打着呼噜呢!”我掐她的脖子,惊呼道:“什么?我是野猪?!”她说:“那你又不能像蝙蝠那样倒挂着睡觉。”

……没想到,她还惦记着蝙蝠呢。

我们同居了,这场同居快得令人难以置信,因为,我自从那天去她家后,就再也没出过门了。原本我干着的工作就是可有可无的,待遇相当可怜,神女知道后便劝我不要上班了,我也乐意从命,我们将身上全部的现金拿出来,居然还有千把块钱,足够我们在房间里好好住上一阵子了。

“让你住下来可是有目的的,”神女说,“你可知道原因吗?”

我挠挠脑袋,说:“总感到和重力有什么关系,你和重力较上劲了。”

“算你聪明!”她一巴掌拍在我的肩膀上,我趔趄了一下,怀疑她的身体里是不是居住着一个男人?不过,这股巨大的力量让我幸福。

她从床底下搬出一个墨绿色的工具箱,打开后,我看到了眼花缭乱的各种装修工具。她抚摸着一把榔头黑亮的身体说:“我当初就是被他的勤劳给迷住了,我觉得这样的好男人简直绝种了,你想象不到,每逢周末,他就搬出这个工具箱,按照自己的意愿来改造家居,当然,我有什么要求,他也会尽力满足。”

我想象着一个中规中矩的男人,穿着旧衣服,手持电钻,穿行在自己的房间里,是的,我甚至还有点儿令人羡慕的感觉,因为,他像是这片小天地的王者。

“你怎么放过了这样的男人?”我低声说,若无其事的样子。

“因为他是个一定要掌控秩序的人,对细节一丝不苟的人,你知道,我最怕的就是这个,没有了可能性,死亡便提早莅临了。”她抚摸着金黄色的门把手,我想,那一定她那位一丝不苟先生安装上去的,看起来很好用。但是很遗憾,“很好用”在感情关系当中似乎并不好用。

“你现在要我怎么做?不会想让我创造一个新秩序吧?”我看到榔头的反光,在室内显得很刺目,而且危险。

“我的本意是毁灭一种本质的秩序,但是反过来说似乎也可以,也是一种建造吧。”她站在画架前,只穿着黑色的文胸和黑色的三角底裤,显得像是若干年后和我熟悉到脚趾缝的妻子,她指着天花板说:

“我要你把上面变成下面,我们要倒立着生活了。”

我笑了起来,我知道她会这么干的,只不过没想到她如此的迫不及待。她一个箭步跳到我面前,我看到她胸前的白色起伏着,像是两个没有答案的谜语,令我略感迷惑。她俯身过来,抱住我,开始撒娇了,她说:“快点行动吧,我真的是迫不及待了。”

“好的,知道了,诗人同志!”我抚摸着她瓷器一般光洁的后背。

我脱掉衬衣,光着膀子行动起来了,我不知道我的形象在多大程度上可以唤醒神女对她前夫的怀念,我只知道自己被一种奇怪的想法所驱使,不仅仅是为了满足神女的奇思妙想,同时,也是为了我自己。我一直暗暗有种期待,觉得也许倒立着生活就能挽回我破败的生活,就像当年勾头从裤裆里告别伙伴一样,一切都变得那么荒诞和滑稽,一切都令人发笑,欢乐最终取代了悲伤,生活就改变了……啊啊啊啊啊,是的,说到底,生活说到底不就是一种情绪嘛,对个人来说,情绪就是生活的本质。

这个工具箱太强大了,里面居然应有尽有,我用螺丝和铁片现将一个椅子倒置在天花板上了,看上去诡异极了,就像神女的画变成了现实。神女的脸上荡漾着难以描述的微笑,像是嘲弄,又像是欣赏,她站在一把椅子上,伸出手臂抓住了头顶上那把椅子的椅背,狠狠往下拽了拽,结果那椅子纹丝不动。她大声惊叫道:“真的这么结实啊?!”我仰视着她细长的双腿说:“那当然啊,你坐上去都没问题的。”她鼓掌大笑说:“太棒了,你加油啊,等你把主要的家具到倒置过来的时候,我们就可以住上去啦!”我摩拳擦掌道:“行,没问题,你就等着吧!”

有了安装第一把椅子的经验,接下来的工作变得简单了。神女也发挥了很大的作用,她的力气真大,我再次怀疑她身体里居住着一个男人。她能一个人扛起桌子,让我可以心无旁骛的上紧螺丝,那一刻,我觉得她绝对可以媲美国家级的举重运动员。不过,尽管我知道了她的力大,但她的力气之大还是超出了我的想象,那是在安装好桌子、柜子之后,我说:“现在只剩下床了,只要装好床,一切就搞定了。”她面不改色地说:“那就装啊。”我站在高处,俯视着她,无奈的说:“我倒是想马上就动工,但床实在太大了,我想打电话找个朋友来帮忙。”她显出吃惊的样子,说:“什么?还要找人帮忙?不需要的,我可以的。”我的嘴巴张得大大的,说:“你真的可以?”她使劲点着头:“真的,可以,没问题。”

她认真的样子让人不容置疑,我无法抗拒,便说:“那好吧,那我们就开始装床。”说完,我看着她,有点儿置身事外的意思,成心想看她的笑话。她似乎没觉察到我那点儿玩笑式的恶意,她走到床边,把床垫卸了下来,然后把床板也卸了下来,现在就剩下一个骨架样的床架了,不过那玩意也够重的了,我看她怎么办。她迈步站在了床架的中间,然后慢慢抬起床架的一侧,将床架翻转了过来,然后她站立了一会儿,深深呼吸着,突然,她伸手握住床架中间的横梁,大喊一声,竟然将床架举了起来,她抬脚站在了凳子上,让床脚顶在了天花板上,她闭着眼睛、声音颤抖地对我说:“好了,快点上垫片和螺丝!”我这才慌乱了起来,太可怕了,我紧张得双手颤抖,赶紧工作了起来,面对这个奇迹我已经没有时间去感慨了,我怕也许就在下一秒一切都会轰然落地。

但是,神女天生神力,她一直坚持到最后,直到我上完最后一根螺丝钉,她还保持着举重冠军的标准姿势。我说:“好了!”她这才睁开眼睛,惊恐地望着上方,然后缓缓松手了。她望着这个不可思议的杰作,惊讶得说不话来。我也很惊讶,但我还能说话,我说:“你不该当什么诗人,你应该去参加奥运会的举重比赛!”她这才回过神来,说:“我平时真的没有这么大力,今天只是梦想给我的力量,就像是以前看到过的一个报道,一个母亲为了救自己的孩子,把重达一吨的汽车给抬了起来。这就是意志的力量。”我说:“难道你的梦想有那么重要吗?”她看了我一眼,认真地说:“有的,真的很重要。”

就这样,我们把床也装在了天花板上,一切物质性的条件都已经具备了,现在就剩下我们两个主要人物如何倒立着去生活了。这是这一切的关键,就像是蟋蟀的眼睛,紧紧盯着希望的绿色草尖,期待着最后的拼命一跃……

“但是且慢,”神女突然想到了什么说,“我们忘记了一个很重要的装饰。”

“什么装饰?”

“你仔细想想呀。”

我上下左右看着,那些生长在天花板上的家具让我有种错觉,我觉得自己现在是站在天花板上的,这让我的身体有了种本能的恐慌,我说:“我一时半会还想不到,不过,亲爱的你有没有觉得我们现在像是站在天花板上?”

她也上下左右观看了一番,说:“有,我觉得自己好像在做梦。”

我说:“那我们就这样生活在房间的地板上,算不算倒立生活呢?”

她想了想,斩钉截铁地说:“不算!”

我吃了一惊,我没想到她会这么快的否定,我问:“为什么呢?”

“因为尽管形式上我们已经在倒立生活了,但实质上我们还是重力的俘虏,我们不能自欺欺人啊,你说对不对啊?”她用麋鹿一般明亮的眼眸盯着我看,我觉得她的灵魂也一定会是与众不同的,我和这样的灵魂比邻而居是我的荣幸,我应当无条件服从她的话语。

于是,我也斩钉截铁地说:“对!”

她笑了,就像那晚在人群中的洋洋自得,她恢复了女王的信心与尊贵。

“但是……但是你说还缺乏什么装饰呢?”我小心翼翼地问道。

“笨呀你,假如我们要和重力做斗阵的话,我们还缺少一个蓝色的星空。”

“星空自然不错,可出现在哪里呢?”

“这个还用问呀,就是我们脚下啊,你想想,地板成了星空的时候,你现在站在这里是什么感觉?”

我想了想说:“我会觉得我站在宇宙中,地球悬浮在我的头顶上。”

她说:“你会不会有一种压迫感,觉得地球就要掉下来压碎你了?”

我又想了想,说:“嗯,好像是的。”

“那你再想想,同样地板还是星空,但我们站在天花板上的时候,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

我闭上眼睛想象了那个场景,然后大吃一惊,说:“恐怖极了,我觉得我要掉进无边的宇宙当中了。”

她却露出了幸福的微笑,说:

“那种感觉美妙极了,那不正是我们梦寐以求的感觉吗?”

那是我梦寐以求的感觉吗?我不知道,或说我无法确定,当一件事情被置于反思的境地时,它的意义就会面临着消解的危险。我惧怕那样的危险,我曾像兔子一样跳跃着,逃避着那样的危险,现在我可不想再自讨苦吃。因此,我可以负责任地说:那就是我梦寐以求的感觉。

星空的制作相当容易,找来蓝色的颜料,将地板整个涂抹了一遍。星星呢?用黄色的颜料勾画吗?就在我思考的时候,神女拿了一串彩灯过来,说:“这个就是亮闪闪的星星。”啊,我得承认,她太有创意了,没有什么比这些小灯泡更适合扮演星星了。

现在真的就剩最后的一步了,住到上面去,这实在太难了,人不是物体,不能靠垫片和螺丝来固定,那该怎么办呢?难道浑身粘满吸盘,像章鱼一样吸附在上面吗?

我思来想去,发现我们只能采用最原始的办法,那就是绳索,神女说:“那我们岂不是成了蜘蛛侠了?”我摇着头说:“不,我们比他笨拙多了。”

尽管笨拙,却也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我第一次发现我是个极具物理学天分的人,我用有限的材料居然制作了滑轮升降装置,有两个摇把,一个在地板上,一个在天花板上。操作的方法非常简单,一个人先钻进“升降机”中(补充一下,那原本是一个插花的巨大竹篮,放上沙发垫之后非常舒服),然后另外一个人摇动地面上的摇把,“升降机”便徐徐上升,那个人随之到达了天花板,可以钻进特制的网状睡囊中,这时,到达天花板的人把篮子放下去,地面上的人坐进去,上面的人开始摇把手,“升降机”便再次升起了……我想,这幅图景应该是很好理解与想象的,我之所以详细描述这个过程只是为了一种讲解员式的热情,那让我感到愉快。

我在床上、椅子上都安装了结实的皮带扣,这样我们就可以“仰卧”在床上,或是“坐”在椅子上看书了。不过,那种感觉真是难受极了,全身的血都涌进了脑袋中,眼睛发胀,太阳穴的血管像个柴油机似的跳动着,要是神女坐在那里显得更加可怕,以倒过来的视角看,她的长发完全站立了起来,像个通电的女巫。一次,我们并排“躺”在床上,她问我:“蝙蝠为什么倒着睡觉,就不怕血液涌入到脑袋里呢?”我说:“这个问题你真的难住我了,我们用百度搜搜吧。”打开电脑,输入问题后,出来了一大堆网页,我们点开了一个开始看,上面有众多网友留下的解答,第一个人说:蝙蝠终日在外活动,挂着睡有助于血液循环和恢复体力。第二个人说:蝙蝠的饮食习惯不好,容易呕吐,所以倒着睡觉时万一呕吐了还不会吐到自己身上。第三个人说:它要证明它与众不同。第四个人说:是因为蝙蝠的心脏太小了,害怕血液到不了大脑,才利用了地球的重力! 第五个人说:因为它很懒,又不会做窝,倒挂在树上有极大的好处,一是不会被雨淋,二是能更好的隐蔽自己。第六个人……

神女笑得已经喘不过气来了,我也笑得不可遏制,倒立过来笑是件很危险的事情,弄不好就会被呛到,我小心翼翼的捂住嘴巴,脸涨得通红。

最后,我们看到第十八个人的时候,才觉得他的答案勉强能说服我们。他说:“因为我们人类在站立的时候,下半身的血管紧缩,使下半身的血液不会聚积,蝙蝠刚好相反,它在倒挂的时候,头部的血管紧缩,使流到头部的血液不会太多,所以就不会脑充血。”也许它是对的,我们的判断标准是:因为它并不可笑。但仔细琢磨下,它还是似是而非的,真伪更是难以辨别,不知道有没有什么生物学与解剖学上的证据。

除却这种“血倒流”的不适,其余的一切都很新奇。看着下方的星空,那种宇航员独有的感受被我们领略了,她经常对我说:“我们就像是宇宙中的两个小陨石。”我说:“你也太高看自己了,在宇宙中,咱俩就是两粒微尘。”她说:“我就喜欢微尘的感觉,因为微尘即使有痛苦,也是微不足道的。”我点头说:“对极了,但我怕消失的感觉,微尘与消失只有一线之隔。”

“消失又怎么了?”

“我怕。”

“不用怕,怕也没用。”

“好的。”

神女握着我的手,我也握着她的手。

其实平时单纯“住”在上面还好,最大的困难来自于欲望,也就是我们的做爱,堪称充满想象力的高难度表演艺术。当然,这样做导致情趣与快乐也成倍递增。唯一的困难在于,当我“趴”在神女身上的时候,我总感到有只看不见的大手要把我拉下去,那种感觉实在太恐怖了,好像我们是在偷欢似的,这让我沮丧极了。我试图让她“趴”在我身上,结果发现这是根本不可能做到的事情,她的神力不知道去哪里了,竟然像一滩烂泥似的径直往下掉去,幸亏被我抱住了。她惊魂未定地喘着气,看着我的眼神像是翅膀淋湿的鸽子。

我沮丧的说:“我们要是像壁虎一样,能自由自在的飞檐走壁该多好呀!”她突然来劲了,也不害怕了,问我:“你知道壁虎会为什么能那样吗?”

“是因为脚掌上有吸盘吗?”

“不是的。”

“不是的?那是什么,难道你知道?

“是的,这个我恰好知道,我们也不用百度了。”

“说来听听。”

她扑哧一笑,说:“那你让我还是在下面吧。”

我重新“趴”在她的身上了,我感到腰部像吊了一桶水,倍感吃力,我喘着气说:“你快告诉我壁虎是怎么样的吧!我实在怕了蝙蝠的生活了。”

她喘着气,断断续续说着一些专业的术语,她说了很久,倒是让我暂时忘记了“偷欢”的难堪,有一阵子,我甚至觉得我们是在其他某个星球上做爱,也许已经不在银河系了。

她说:“壁虎的脚底并没有什么吸盘,而是长着数百万根极细极细的刚毛,每根刚毛末端又有更细的分支,其根部尺寸是微米级的,端部能达到纳米的大小。这种精细结构,使得刚毛与物体表面分子间的距离非常近,从而产生分子引力。虽然每根刚毛产生的力量微不足道,但累积起来就很可观,壁虎就是靠着这种分子力飞檐走壁的。”

这时,我们的做爱已经结束了,不过我还是惊奇了一把,我在一阵眩晕中感慨道:“真的太神奇了!完全颠覆了我的认识!”

“你知道自然界有四种本质的力吗?分子力本质上属于电磁力,它战胜了另一种本质的力,万有引力。”

“没想到你还这么精通物理学!”

“都是因为重力。”

我笑了,吻了吻她的眼睛,她无声的微笑了起来,她的笑容美极了。我看着她,我觉得一会儿是我俯视着她,一会儿又是她俯视着我,我感到越来越眩晕了,在这样的眩晕中我跌进了睡眠的涡流中,我似乎听到神女在叫我,但我实在太困了,因为倒立生活要付出比往常多几倍的体力,何况如此激烈的做爱,几乎已经耗尽了我的体能,我像个操劳过度的蝙蝠,看上去也许会有几丝古怪,不过,这不正是我期待的吗?

我很想对神女说出这些,但我的嘴巴无声地嗫嚅了几下便停住了,我听到她在我耳边一会儿粗暴一会儿温柔的呼喊我的名字,我却无能为力,不得已独自滑向睡眠的欢乐。我做了个梦,梦见我和神女身上长满了细细的绒毛,这些绒毛让我们能像壁虎那样随心所欲地倒立在天花板上,我感到我全部的恐惧、绝望与不幸都向头顶那个星空倾泻而去,一股如星云般壮丽的宁静诞生在我的心间。

也许,这是我第一次感觉到:存在还真有可能是一种幸福。

2011-4-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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刊《青年文学》2011年第6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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