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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杂物谱写赋格

王威廉 作品 ? 2011年11月03日 6:14 ? 评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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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一把尚未送出的烟斗

并不吸烟的我长久以来在上锁的抽屉内,占据着一把木质的烟斗。它周身光滑,犹如青春女子的肌肤,但它却拒绝着张扬,将周身的光线悄悄吸纳起来,变得暗淡而隐晦。当我将它拿到灯下仔细打量的时候,我看到了那种完全属于木头的淡黄色的光泽。那种光泽让人的心底升起抚摸的暖意,这完全不同于金属的光泽,后者常常令人感到刺目而惊恐。

我经常用食指和中指夹起这烟斗的腰身,然后用牙轻轻咬住它的尾巴。这个时刻我的脑海里充满了那些文化大师的形象。我见过大作家萨特、加缪叼着烟斗睥睨一切的神情,还有那个气质阴柔的大批评家罗兰·巴特在我的印象中也叼着烟斗。而堪称二十世纪最伟大的科学家爱因斯坦白发冲冠叼着烟斗的样子,让人以为他的灵感都来自于那把烟斗;更别说二战时的丘吉尔和斯大林叼着烟斗的样子,让人以为他们的不可一世都是那烟斗在后面撑腰。

而当我叼着烟斗照镜子的时候,我看着自己却想起了我的祖父,也让我想起了他才是这把烟斗的真正主人。我最多再推迟几天,就要双手奉送给他了,这是我为他精心准备的寿礼。就在这将送未送之际,我对这烟斗却恋恋不舍起来。如果这烟斗的所有权一旦明确,我想这烟斗也就成了烟斗,但在目前,这烟斗暂时脱离了它被赋予的意义,因此它变得陌生,它就像那些没有意义的事物让人类陌生那样,让我陌生。

不过我实话实说,我叼着烟斗的时刻我的内心很充实,谁也不知道,我在用一把烟斗塑造着自己的灵魂。

当然,我也在用文字打造着烟斗,用语言分析着烟斗:

烟斗是虚无的外壳。

在烟斗的身体内部,是一条引导烟雾流动的管道,而烟斗的全部意义就在于提供了制造烟雾并使其定向流动的场所。还有比烟雾更虚无的东西吗?烟雾只是加了调料的空气。那种辛辣像是川菜一般让特定的人群成为虚无的信徒,他们让烟雾从虚无里生产出来,然后使其反复地在大脑深处发生化学革命,在一阵阵神经元的悸动之后,一切又复归于虚无。

烟斗是生命的问号。

一个人开始真心诚意拿烟斗做朋友的时候,他已经丢掉了他的青春。他命令烟斗指向过去,而烟斗只能被迫提供着某些并不确切的回忆,它生产的烟雾弥漫成了一些面目模糊的答案。另外,谈笑风生的时候手持烟斗显得格外突兀,而郁郁寡欢的时候吸食烟斗令人感到肝肠寸断。在悲伤失意的时候能让人贴心舒心的朋友,比每盒售价约为1.5万欧元的“倍宜可”牌雪茄还要昂贵。而通常,则是烟斗扮演了这个昂贵的角色。我曾见过几位老人故去后的遗物,烟斗都是他们的挚爱。那些烟斗的头部被烟火熏得黝黑,中部被手指磨得铮亮,尾巴被牙咬得坑凹不平。它们躺在那里,弯曲着木质的身子,像是一个不屈不挠的立体的问号。我想,那些烟斗充满了诉说的焦虑,当有人愿意聆听它们的滔滔不绝,它们一定会伸直了自己的身体并放声大哭。

我这才发现我并不理解我手中的这把烟斗,在它尚未送出之前,我还要把它锁在我的抽屉里。

我要锁住它的故事和意义,并防止它会在某一天突然痛哭失声。

2、如何处置一双老去的皮鞋

这双棕色的水牛皮鞋陪伴了我三年的时间。我没有统计过,或许这是我迄今为止穿过最久的鞋。它的表面有些磨损,有几条很深的皱纹像是干涸的河床。但是只要一打上鞋油,用刷子使劲摩擦它年老体衰的皮肤,它马上就能返老还童,焕发出青春的光泽。我现在之所以要狠下心来丢弃它,并不是缘自它的表面,而是源自于它的背面。它与大地接触的那一面,被大地无数次的抚摸弄出了伤口。鞋的后跟作为它略显笨拙的牙齿,被我个性化的走路姿势打磨成了一个与海平面构成角度的平面。不过说真的,我继续站在它的上面行走毫无障碍,但我却惧怕别人的眼神触及它的衰老变形。

它尽管是实用性的,却因为审美性而丢失了价值。

这三年我都去过些什么地方?在记忆中检索起来,还真是多得吓人。这鞋也就默默无闻地踩踏在各类完全不同的地面上。不过归纳一下,地面的性质还是以水泥地、大理石、瓷砖为主吧,它倒是很少踩踏在真正的散发着泥土芬芳的土地上。那么这就意味着,我尽管生活在一个名叫地球的行星上,而我却几乎接触不到这行星的皮肤。我先是站在我的鞋上,然后我的鞋又站在一些人工铺设出来的硬壳上,这样看来,难道我像是一个走进麻风病村的人躲避病毒那样躲避着大地的皮肤吗?不过,我觉得实际的情况倒是相反的,我们乐此不疲铺设的硬壳或许只是地球皮肤上的一些疤痕与疥癣。

三年前的那一天我至今记忆犹新,它安静地蹲在它的一排兄弟中间,像是被分类为凯安梗(Cairn Terrier)的一头笨拙而憨厚的狗。我对它一见倾心,顺势将它穿在脚上带回了家。我的鞋柜里有各式各样的鞋,但我对它偏爱不已,只要不下雨我就把它穿在脚上。有一次,穿着它走在阳光普照的好天气中,我与朋友聊着天,一会儿高谈阔论,一会儿嘻哈不已,结果一不小心踩进了积水的坑洼里,我沮丧极了,以为鞋里面会被污水所濡湿,但是我仔细研究了很久,没有在鞋里面感受到一丝潮湿的痕迹。从此,我下雨的时候也穿着它。我的溺爱加速毁灭着它,这符合人类的规律。

三年后的今天我要丢弃它的时候,最大的困难却是一个方式的问题。就那么拎起它来走到垃圾桶前,然后扔进酸腐腥臭的垃圾堆里?我做不到。我曾经那么久地站在它上面行走,它就是我最为忠实一小片领土,它的支持使我成为它这片领土上的国王。一个国王是不能随便割弃自己的土地的(尽管我已经找好了可以替代的陆地)。于是我就把它放回了鞋柜,让它呆在鞋柜的角落地带。它显得有些垂头丧气,却从不对我奴颜婢膝,它是鞋类生命周期中的老者,对世界充满了睿智与洞察,它像曾经承接我的双脚一样承接自己的命运。我便也不去打搅它,让它得到它想要的休息。

我想肯定会有这么一天,在清理鞋柜的时候,衰老乃至死亡的它会与我重逢,它一左一右对称的开口既像是两张嘴巴的惊叹,又像是一双眼睛的全力凝视。到了那个时候,我将对这样的遗体更加手足无措,或许简直是无计可施了。因此,在那一天到来之前,我要竭尽全力想出一个处置它的好办法来,我将为它牺牲好几个夜晚的睡眠。

3、未曾丢失的身份证

恐怕没有几个人意识到,与身份证匹配次数最多的一个词语竟然是“丢失”。每次在使用身份证过后,总有好心人提醒你:拿好你的身份证啊,小心别丢了。而丢失身份证的故事更是时常萦绕耳边。某某朋友把身份证丢啦,你打电话过去安慰,朋友的愤激诉说让你觉得他已经掉进了悲惨世界。你的安慰反而在激发着他的愤激,他说:我宁愿再多丢几百块钱也不愿意丢掉身份证!这么一场对话在你的心里就会种下恐怖的种子:

丢什么都好,就是不要丢掉身份证!

我有段时间就把身份证放在钱包里,和一些乱七八糟的卡放在一起,我为了生活的方便,因为你根本不知道什么时候就需要身份证了,没有身份证,你将无法向别人说明你是谁。你所说的话没有身份证的确认只是小丑的撒谎。你说得越多,辩解得越急切,身份证的意义就越突出,这个时候,身份证简直如同救世主一般了。我把身份证放在钱包里,就是想在这种突然出现的情况下能够获得有力的突围。但是热情的朋友是不会答应我这么做的,“因为这样太容易丢失了!你怎么能把身份证和公车卡、打折卡什么的放在一起呢?”我有些支吾其词了,我说:“都是一样大小的卡片,放在一起好保管。”这样的回答只会让朋友更加生气,“这怎么能一样呢?!”

都是一样的卡片,却也是等级化的管制呢。不得已,我只好把身份证放在抽屉里,还上了锁,以防某只突然出现的老鼠叼走了它。

不过事情变得更加复杂。身份证是安全了,可我的心却悬了起来,我预感到那种难以辩解的困境迟早就会与我遭遇。果然有一次,我和几位朋友正好路过一家博物馆,便想进去看看,但是人家问我们要身份证,他们说:“现在博物馆虽然免费了,但是却一定需要参观者出示身份证。”我和另一个没带身份证的朋友便被阻隔在了外边,这时我懊悔了起来,一个封存起来的身份证和丢失了的身份证似乎没什么区别。但我没有放弃对于面前困境的反抗,我开始和博物馆门口的工作人员聊天,希望用花言巧语来软化他们的清规戒律。他们的态度有所软化,但是身体的姿势却依然牢固,我突然想起钱包里其他的卡片,便掏出自己的名片递了过去。对方拿着我的名片端详了好久,突然笑了起来,笑得很复杂,难以揣测,笑完后他竟然放我们进去了,不过他要求我们交一定数额的保证金。因为不是很贵,我们便也妥协了,顺利地克服了身份证缺席的困境。

这件事情的教训是深刻的。即使有时候没有身份证也能办成一些事情,但是你必须付出额外的代价。一个人的一生假如有了太多额外的代价,那便成了生命中难以承受之重。生活将变成生铁的枷锁,让你主动伸出脖子,并自己戴好它。这是一个无底的陷阱。

我在夜深人静的时候,仔细端详着身份证,这个小卡片并不比其他的卡片更漂亮,相反,那种凸面镜下照出的人脸有着古怪的神情,仿佛是在劫难逃的囚犯。这也的确诠释了身份证的固有涵义。

我的身份证至今未曾丢失,我为此庆幸不已也为此小心翼翼,我觉得最好的办法便是在一个星期的时间内,奇数的日子带着身份证,而偶数的日子锁好身份证,这样便能把风险降低到原来的二分之一。若是这样都不能避免一些困境,那么这就是无法回避的命运了,必须像个有尊严的人那样去面对它。当然,如果发挥我们的想象力,我们可以预计在不久的未来,身份证肯定会死亡,但它的幽灵会永生,它会变成电子芯片之类的东西,在你刚刚来到这个世界的瞬间就已经植入到了你的身体内部。

这样一来,身份证便永远和“丢失”脱离了关系,但不得不实话实说:没有比那更恐怖的事情了。

4、生命的折痕

生命和树木一样,在岁月的延伸中会留下一些有迹可循的痕迹。这样的痕迹如果用诗人的想象力去搜救,那将会像是在蚁巢的内部寻找蚂蚁一样,有着浩浩荡荡的目不暇接的欢悦。不过我今天在整理书架的时候,发现了一大包发黄的信件,打开后,那些手写的千姿百态的字体与纸花匠人一般的折纸技巧让我突然置身于另外的时空。

这些信件是我生命中浓墨重彩的一笔刻痕。遗憾的是,以后再也没有这样的灵魂运输工具了。

尽管我们还写信,但却成了最不得已的一种选择。在最近的十年以来,我或许用纸笔只写过三封信,那是写给我的祖父的,他不会上网,打电话也聊不起来,只好采用这样传统的方式,也是他最爱的方式。可是,到头来,十年间我也只给他写了三封信,因为每隔一段时间总有电话问候,那种“你啥都好吧?”“啥都好着呢。”的问答竟消磨着人的情感积淀,感觉一切都说了却一切都没有说,生命之间的交流就这样被阻挡在了最外层,无法触及到更深层的东西。

没有办法。这个时代的交流变得像打哈欠一样容易,连我的有些保守的父母都学会了上网,更不要说无数的年轻人。写信变成了发Email,一般都简短而简洁,宛如公文一般的干枯。很少有人在Email中大批量抒发自己的情感,如果那种交流过于迫切,人们都会直接打电话,或是通过聊天工具QQ、MSN等来文字交谈,进而面谈。这些聊天工具都已经能够视频交流了,双方看着彼此的影像,仿佛通过一个小方孔偷窥彼此似的,难以在彼此的眼神之间达成真挚的对视。因为摄像头取代了眼睛,这个第三者让我们顾此失彼。当我们看对方的时候,在对方看来我们只不过是在看电脑屏幕。当我们让对方看到我们的眼神的时候,我们实际上只是在注视着一个形状古怪的摄像头。在一个虚拟的真实里,真实尽管依然存在,却是扭曲的。这一点有谁会常常念叨在心上呢?

我抚摸着那些泛黄的信件,那些字体都是灵魂的形状,那些折痕都是印刻在生命上的标记。我想到我曾经是如何用心去书写一封信:那些写信的地点都是经过了精心的挑选,一般要选在安静的明亮的地方,奢侈一点的话,还需要能够看见大片的风景。我就有过那样幸运的日子,我上大学的时候,图书馆居然坐落在一座地势高昂的山丘上,去早的话就能坐在那些仿佛根本不存在的落地窗的下面,那里望出去就是大海与海岛。没有比那里更适宜写信的地方了。如果是现在,坐在那里有台能上网的手提电脑,我想每个人都会忍不住先向网友说说自己面前的风景,对方一阵赞叹,自己心里的快乐就这么轻易地被分享掉了。一切还来不及发酵成美酒,就像水一般流走了。

但是以前不是这样的,以前我们会更加从容。我们知道这信将经过漫长的路程才能抵达友人的手中,所以我们必须殚精竭虑地去选择词汇,我们可以描绘风景,但我们却不会就此满足,一些难以言说的梦想与忧伤会在我们的笔下流淌,就像诗意是一种最缓慢的东西,我们斟字酌句的缓慢书写会为我们带来生命的诗意。而在信寄出之后,我们数着日子,这些日子里我们都充满着某种未知的期待,我们每天都会不止一次的去打开信箱,如果看到了对方的回信,那种欣喜是难以言表的。我们会揣着信,像是怀揣着一个朋友的全部友谊,然后找个很安静很美好的地方来读信。我就在那个能看到大海与海岛的位置上写过信也读过信,小心翼翼地拆开信封,在这之前或许还会欣赏一下邮票,然后才开始读,仿佛一种心灵的仪式。当第一遍读完的时候,抬起头来看看大海,心中翻腾着思绪,这时就会再读第二遍。这样读完信后,那种精神的愉悦会在心间荡漾许久许久,像是花朵的香气是一点点的弥漫到空气中。

都过去了,挽歌的音调早已开始。那包发黄的信件是我迄今仅有的证据了。我拿着它们的时候才恍然摸到了自己的年轮。我看着书桌上的电脑,深深觉得虚拟世界太脆弱了,某天醒来,假如我们的电脑坏掉,运营商的服务器也出了故障,这么多年来我们全部的交流记录就一点痕迹也没有了。要注意,这不是灰飞烟灭,灰飞烟灭只是物质的不同形式的转化,而虚拟世界的消失,是像从来也没有过这回事一样。

从来没有过,就像宣布了我们从来都没有存在过,比梦还轻,没有一丝微风。

5、塑造我们的热风

当我们通常将风作为某个事物的喻体的时候,往往意味着这个事物有着难以把握的无方向性与眼花缭乱的流动性。风就是这样的野马,它奔跑起来有着极其致命的诱惑力。在大风天气中迎风前行过的人们都会有种奇怪的体验:风的流动仿佛是一种召唤,召唤你走进它的身体深处,你寻找着它的本质,却在最终失落的一瞬间不知所措地感受到了自己的重量。也就是说,风诱惑我们走进它却只是让我们更好地去感受自己。

有与无的变换,在走向他者的途中却突然反转发现了自己的存在,那种感觉实在是太棒了,语言的描述已经跟不上它的步伐了。

但我们却能轻易的制造出风来,呼吸就是我们制造出来的最经久不息的风,这是生命之风,更是生命的形式。风与我们如此亲密恐怕是许多人未曾想到的,风甚至表述了我们人类共同的命运与困境。从风的角度来看,我们每个人竟然都是不折不扣的西绪福斯。西绪福斯,这个古希腊神话中的英雄,要不断地推石头上山,当他快到山顶的时候,巨石滚落,他又要再次去推石头上山;我们和他的苦役没有什么区别,我们要不断地让风流进我们的身体,然后风又逃逸了出去,我们只好再次去捕捉更多的风进来……

我不由得有了一个很荒诞的联想,那就是人类在某种归类中,或许也可以被描述成一种天生的风的制造工具,这样一来,人类就和风扇、鼓风机、电吹风等物品放置在了一起。当然,你可以认为这是个接近冷僻的笑话了,但我此刻在这儿想好好描写一番的,却正是那个叫做电吹风的东西。

电吹风这种叫法或许未必准确,生活中,我们有时把它叫做风筒,但我觉得这个名字有些奇怪,令我想起“饭桶”这类的骂词。所以从名字就可以看出,电吹风的性质是很不好把握的,它通常的用途是吹干我们湿漉漉的头发,但有时人类会用自身的聪明才智非常广泛的使用它:迅速干燥潮湿的衣物、吹干净有些尘屑的床铺沙发,等等,这些我就不再赘述。我曾见过有人拿它对着自己的肩膀使劲吹,说是能治疗肩周炎。当然,我见过更多的人是对着自己的脚趾缝使劲吹,说是能预防或是治疗脚气。在电影《古惑仔》中电吹风更是变成了杀气腾腾的凶器,它尾部的电热丝可以灼伤人的皮肤,进而它那根长长的电线可以阻断人类脖子深处的风路,当风停歇的时候,死亡便翩然而至。

这样看来,电吹风没有被叫做“吹发机”倒是对的,我们总是把它和头发联系起来也只不过是一种误解。它只是热风的制造者,我们可以发挥我们的想象力来随便使用它。它体积小巧,适宜把玩,那手枪的形状能够轻易地控制风的方向。它简直是风的驯服者了。

不过就我这个凡夫俗子来说,电吹风之于我最多的用途还是吹头发。我是个长发爱好者,我的头发长度与青春指数成正比,所以在很多年前至今的日子里,它都是我不离不弃的好友。它能让我过长的头发维持一种蓬松却收敛的秩序,这种秩序的形成除了它没有其他玩意可以维护出来。所以我就很能理解女人对于它的那份偏爱。

但我不能理解的是,一些短头发的家伙竟然也是它的狂热爱好者。

bet356体育投注在线6bet356官网1086有一次我出差到异地,和同事同住一屋,这位青年男子有着一头精悍的短发,像是刚刚被修剪过的草坪。那次我没有带电吹风,因为据一些人说那家酒店的房间是肯定会配有的,但去了之后才发现这是个谎言。这种突发情况让我同事的神态开始变得无比焦虑起来,他在房间里快速走动了几圈,然后毅然去给总台打电话,说我们这里需要一个电吹风。总台让他稍等,但过了挺久服务员才送来,这段时间他一直和我念叨着电吹风。电吹风来了,他才舒了口气去洗澡。他洗完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拿起电吹风全身上下的吹,他解释道:“宾馆的毛巾太脏了,这样才安全!”然后他开始长久地把热风对准了他的头发,他似乎是在打理着一种发型,我向他求证,他坦然承认,他说:“要不然你以为我在干什么?只是为了吹干吗?”但我看不出来电吹风到底在哪里参与了他的发型构造工程。第二天早晨他起床洗脸完毕,又拿起电吹风吹了许久头发,让长发的我完全自惭形秽了。他还感慨地说:“每天不吹上一两次,我就觉得我的头发是乱糟糟的!”我说:“我敢打赌,你这是心理作用吧?”他一边吹发一边思索良久才说:“不是吧,……不过,也可能是。”

电吹风这个制造热风的巫婆,就这么着,不但塑造了我们的外在形象,还得寸进尺,连我们脆弱的心灵也不放过,也要去狂妄地塑造一把,这不知是它的魔力,还是我们的悲哀。

但我和我同事一样,真的离不开它。它工作时的那种巨大的轰鸣声像是一头愤怒的狮子,不断要求着我的记忆。

我从未将这个秘密公之于众。

王威廉

2009-8-21

刊《花城》2010年6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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