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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中的央金

王威廉 作品 ? 2011年11月03日 8:35 ? 评论? ?

王威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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央金的情绪还没有完全平息,胸腹的起伏还有些乱,眼里的目光还有些散,她低头倒奶茶的时候,头上那顶咖啡色的牛仔帽突然像是受惊的野兔样,顺势就滚落了下来,先是跳在了茶几上,然后又跳到了地面上,一路就跑到了马金的脚边,可是马金就坐在帐篷内唯一的木沙发上静静地看着央金,一动也不动,他的目光简直像是裁缝尺子似的把央金的全身上下量了个够。央金不得不把茶壶放到地上,走过去拣起帽子,可就在她戴好帽子转身准备离开的瞬间,马金突然站了起来,从后面抱住了她,他的手更是恰到好处地按在了她高耸的前胸。

“我多想时间突然停下来啊,就停在这一刻!”马金呻吟着说,“噢,你比我看到的还要丰满。”

央金也呻吟了一声,但她的呻吟是那种意想不到的惊呼,然后她就抖动肩膀,轻声骂道:“滚开。”马金就像一件破外套般的丢回到了椅子上。

“有那么一刻我就知足了。”马金揉着摔痛的屁股,突然高兴地说,“你比我想象中的力气还要大,大得多!”

央金看着马金那副可怜而又无赖的样子竟忍不住笑了起来,这一瞬间她的心就平静了,她恢复了往昔泰然自若的神态,叹着气说,从没见过像你这么不要脸的人,然后提着茶壶走出去了。她健美的屁股和两条结实的腿包裹在灰蓝色的牛仔裤中,尽管那裤子很旧了,上面还有一些绿色的草痕,却显得别有风味,尤其和这广袤无际的大草原吻合得天衣无缝。

马金看着那健美的步伐,心中居然百感交集,他几个箭步追到了帐篷外面,顶着毒辣的日头说:“央金啊,我现在宣布,在梦里,那个姑娘不但叫央金,而且就是你!”

央金扑哧笑弯了腰,说:“我这个草原女人实在就搞不懂你的花花肠子了,但我觉得你也太老套了吧,而且还说了一次又一次,我的耳朵都要长茧啦,好了好了真的不说了,我要洗衣服了。”

她走进另一座帐篷,端出洗衣盆,坐在一个小木凳上真的开始洗衣服了。马金像是苍蝇一般在央金的身边绕来绕去,然后一屁股坐在央金对面的草地上了。马金有些痴迷地看着央金,那阳光下浓密的睫毛阴影,富有质感的古铜色脸颊,都使央金有了一种野性的性感,他不禁连连感叹着:真美啊,就像是梦里面走出来的雪山神女。央金把头低下,使劲搓洗着衣服说:“哪有你们城市人的皮肤好,我的脸早就给太阳晒坏了。”马金再次感叹了,你这是高原红嘛,美得很,有味道得很。

央金摇着头说:“你们汉人的嘴比大清早的百灵鸟叫得还好听。”

马金一点儿也不恼,他说:“你知道,我和那些旅游客真的不同,我是来寻找一个梦的,那个我给你说了无数次的梦,一个关于你的梦。”

马金今年整整三十岁,谈过两个女朋友都吹了,第一个女朋友嫌他充满了不切实际的幻想,太幼稚了,他想了很久,也不明白自己幼稚在什么地方;第二个女朋友的理由就很好理解了,嫌他买不起房子,以后的生活根本没盼头。马金说:“我们可以把房子买在郊外啊,每天坐城铁进城也很快的。”他第二个女朋友居然柳眉倒竖,怒气冲冲地说:“那是人过的日子嘛?”马金说:“你这样说会得罪很多人的,你知不知道?”他第二个女朋友呸了一声说:“我以前就住在郊外的,每天早晨六点就要起床,结果有时还会迟到,全勤奖也没了,还经常被警告,是个人谁能受得了!”

就这样,马金单身一人至今已经三年了,这三年是他同龄朋友们的结婚高峰期,一场接一场的婚宴,一笔接一笔的礼金,让马金从精神到物质都备受折磨。这一天,他最好的朋友李向上结婚了,他被请去做伴郎,为了给李向上挡酒,他自己喝了个酩酊大醉,竟然当着众人的面,抱着伴娘呜呜大哭起来,期间忍不住还吻了吻伴娘的香颈。后来婚礼完了,他被人扶着走出了酒楼,那伴娘的男朋友螃蟹似的横行过来,二话不说上前就踢,尽管别人赶紧来护驾,马金的胯部还是被恶狠狠地踢中了。踢完后,伴娘的男朋友还满脸委屈声地说:“你真当我不存在啊!”马金结结巴巴地说:“你能让我这么疼,你当然存在,是我不存在,我不存在……”

那天晚上,马金迷迷糊糊做了好多个梦,其中有一个梦让他难以释怀。

他突然出现在了一片广袤无垠的旷野上,放眼望去,远处散落着数座雪山,迈步向前,眼前豁然出现了一个湛蓝如朗朗晴天的大湖,他觉得美,更觉得怕,这时一个美丽结实的藏族女子骑着一匹棕色的高头大马出现了,对他温柔地说,上来吧。他踩镫上马,搂住那女子开始挽缰狂奔,他问那女子叫什么名字,那女子说:“央金。”马金在梦里也保持了他一贯的幽默感,他说:“央金这名字好啊,我叫马金,我们的名字都很值钱嘛!”女子笑了。他又问:“我们这是去哪里?”女子刚准备回答,他却在这个关键时刻万分遗憾地醒过来了,灰白色的屋顶上,那几根一直没来及打扫的灰线还在那里随风舞动着,他盯着那水母触须样的东西沮丧不已。我是不是说错什么话了?他抬起手来朝自己的嘴上抽了两巴掌。

虽然梦如烟似雾地散开了,但是那梦中美好的场景却刀痕似的深深地刻在了他的脑子里,他开始逢人便讲自己的美梦。李向上知道后,向他分析道,那天晚上你的胯间被踢了,又是抱着被子睡了,所以才会做这样骑马的梦。马金说,那为什么我不是梦见自己骑自行车呢?李向上想都没想就说,因为你一直喜欢藏族人画的唐卡,你客厅里还挂着一幅呢,不是吗?马金喉咙里顿时有卡刺的感觉,他咳嗽了几声说:

“李向上啊李向上,没想到你会这么现实主义的解释啊,我们最好还是要对梦想留有余地。”

李向上说:“一个不能实现的梦想就跟屁一样空无。”

马金被这话给重击了,他咬了咬牙说:“我一定要实现这个梦想,去找到我梦中的情人,央金。”

李向上说:“你这话简直是吃桔子放屁,不但空无,还酸臭。”

马金被气得够呛,不过要不是李向上这么损他,他或许永远都只是说说而已。这次他为了证明自己不是一个酸臭的屁,他就必须说到做到。他去书店买了本中国地图,目光扫向西部,手指在那些星罗棋布的湖泊地带滑动着,然后手指停在了中国最大的咸水湖,青海湖上面。马金很高兴,连连说就去那里,那里多好啊,他看过国家地理杂志,那里是中国最大最美的咸水湖,也是藏人的神湖,完全符合他梦中的场景。

他选好日子,请了个长假,真的去了。

央金洗完了衣服,就去晾。一段挺长的牛皮绳两端系在两座帐篷的顶端,央金把一件件衣服搭了上去,也不用夹子固定,就任由衣服在风中左右摇摆着。马金仔细打量着那堆衣物,他从中发现了一件挺旧的肉色文胸,他指着那玩意儿笑着说:“你也用那个?”央金的脸一下子红了,骂道:“你这个流氓,我不是女人嘛,咋就不能用了!”马金赶紧解释说:“我不是那个意思,我以为你们草原女人不用那个,但想想不用那个又能用什么呢?”央金又被他逗笑了:“你真是个怪人,没办法让人真的对你生气。”马金受宠若惊地啊了一声,连连说:“怪了怪了,我以前都是搞不清楚就得罪人了,你知道嘛,我已经被两个女人给甩了。”谁知道央金毫不怜悯地说:“你这样耍无赖的男人,被甩并不奇怪啊。不可靠嘛。”马金受了打击,在草地上躺了下来,喃喃自语地说:“我可从不对她们耍无赖,是她们对我耍无赖,只是她们把无赖叫做撒娇,我有什么办法。”央金说:“我们草原女人从不懂什么叫撒娇。”这话刚说完,央金看到那边不远处的公路上有一辆黑色轿车停下来了,她顾不得跟马金打招呼,就急忙跑过去牵马,然后跃上马背,向公路那边奔驰了过去。

黑色轿车的门开了,下来一男一女一小孩,是典型的三口之家。这时候,已经有七八匹马拥堵在他们四周了,马上的牧人们都兴奋地喊叫着:“骑马,骑马,骑一大圈才八十块钱!”央金用鞭子抽着马屁股,紧赶慢赶还是没有抢先冲到最前列,因为其他的牧人都是些健壮的小伙子,个个马术都非常了得。她站在马镫上,焦急地朝轿车那边打量着,当她看到来的游客中有女人时,她马上高兴了,她大喊道:“大姐!骑我的马,我能保护你。”她这样喊,显然引起了女人的注意,女人伸长了脖子看见她,说:“那你给我便宜些。”央金很爽快地说:“行,六十块!”就这样,央金抢到了她这天的第一笔生意。

男人骑着另外的马先跑走了,他上马前反复叮嘱央金要保护好他们母子俩,一定要平平安安的。央金扬扬马鞭说,你就放心吧。然后,她让女人抱着小孩骑在马上,小孩又哭又闹,嘴里嚷嚷着要自己一个人骑,女人耐心地说太危险了,还是妈妈抱着你好。央金牵着缰绳走在前面,回头问:“你们想骑着马跑一跑,还是就这样走走?”女人说:“就走走吧。”小孩再次大声哭闹了,说要骑着大马奔腾。女人又说太危险了,这时央金插话说:“跑跑吧,没事的,要不有啥意思。”小孩高兴地连连说好,女人就不说话了。央金骑上了另外一匹马,然后牵着后边马的缰绳就跑了起来。小孩嘴里喊着驾!驾!驾!女人吓得面色发白,紧紧抓住小孩的身体。不一会儿,事前指定好的线路就跑完了,央金收了钱,骑着马慢悠悠地回来了。小孩在她的身后还继续兴奋地欢叫着,而女人则蹲下身,干呕了起来。

马金就躺在刚才的草地上目睹了这一切,不过,这些对他来说已经没什么新鲜的了,数天来,他已经记不清自己看了多少遍这样的情景了。但是,他每次看到央金骑在马上的飒爽身姿,心中都暗潮起伏,这可是真正的西部女牛仔啊!他想,她身体健壮,作风粗犷,或许,她还有一颗火热而激情的心灵吧。是的,她所拥有的正是他所缺乏的,他需要去获取那种神秘的能够拯救自己的力量,而央金,央金就是他的白度母,是那个藏族人心目中救苦救难的卓玛嘎尔姆呀!

央金牵马回来,把两匹马的缰绳在木桩上栓好,然后她直起身子,叉着腰对马金说;“刚才巴桑多杰发短信来说,他买好啤酒了,马上就回来,等会麻烦你去帮他抬抬吧。”马金笑着说:“巴桑多杰他可是我的情敌啊,你怎么老让我去帮他。”央金拎着马鞭气势汹汹地走过来说:“巴桑多杰是我的表哥,你再胡说我就抽你。”马金兴奋地说:“好哎好哎,王洛宾的歌怎么唱的来的,我愿做一只小羊跟在她身旁,我愿每天她拿着皮鞭不断轻轻打在我身上。”马金说着说着还真的有板有眼地唱了起来,眼睛紧盯着央金,火辣辣的。央金说了声,讨厌!然后高高举起皮鞭,打在马金身上时却是软软的。马金感到自己被皮鞭打中的地方开始发痒,那种痒一直挠到了他的心里。

马金是在游览完青海湖,返回一个名叫西海镇的公路上遇见央金的。

青海湖跟大海一样无垠,却又比大海更碧蓝,这种高天上的美景让他兴奋不已,也越加感到了自己的孤独。在返程的车上,他默默地看着公路两边开阔的草原,黑色的牛群和白色的羊群从他的目光中掠过,一种神奇而新鲜的感受让他迷恋和沉醉。他往远处看,居然还看到了数座雪山在阳光下闪耀着白色的光芒,他忽然觉得这是自己此生最接近神性的时刻。

就在这时,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一个急刹车,马金的身子急速前倾,脸碰到了前方的靠背,生疼。然后,车停了。前面的人惊呼起来,不好了,撞死人了!司机喊道,别胡说八道!就急冲冲地下了车,过了一会儿他上来说:“真的不好了,撞死了一头牛,一头牦牛。”大家都松了口气,只要不是人就好办了。司机说,牛也很难办。话音刚落,已经有好几个牧民骑着马赶过来了,看那气势汹汹的神态就知道事情麻烦了。

马金准备下车去看看那头牛,像一座小山似的牦牛居然会被撞死,马金一时间觉得有些无法接受。他下了车,扭头一看,发现大部分乘客都跟着他下来了。一个牧民扬起马鞭指着马金他们,对司机说:“他们会不会跑掉?都要赔钱的。”他的汉话说得不大顺溜,听起来有些别扭。司机不耐烦地说:“跑掉?能跑到哪里去,难道去给你放羊啊?”那个牧民听了哈哈大笑起来,用马鞭在空中甩出几声炸响,说:“他们给我放羊,好,很好啊。”马金不明白那牧民想表达什么意思,就不再理会了,径直走到了大巴车的正前方。

那头牦牛的体型也够大的,足足可以媲美一辆甲壳虫小汽车,它就躺在大巴车的轮子下面,马金抬头,发现大巴车的前方也凹下去了一大块,车灯和挡风玻璃全部粉碎。再看那牦牛,粗壮的犄角上扬,眼睛圆睁,看起来极其愤怒,他的后腿和尾巴还在不断地抽搐着。血从巨大的牛脑后方不断地涌出来,整条马路都铺遍了那种可怕的暗红色。空气中弥漫着强烈的血腥味,几只苍蝇闻讯赶来,已经占领了牛头的伤口处。马金抬头看了看雪山、草地和白云,然后低头又看了看死去的牦牛,突然有种强烈的难以置信的感觉。

在这美若天堂的地方也躲不开死亡的暴力。

更难以置信的是,在这美若天堂的地方就连死亡也显得如此美艳,美艳到让人战栗。

马金突然觉得异常口渴,高原强烈的阳光让他的双唇像是砂纸一样粗糙,他下意识地向远方望去,他发现不远处就有一个旅游点,很多白色的帐篷像是云朵般停歇在那里。他朝那里走了过去,在他身后,争执的声音越来越大,但他却径自向前走去,连头也没有回。

巴桑多杰驾驶着摩托车回来了,轰隆隆的声音老远就听见了。马金朝着那声音走了过去,没多会儿,戴着黑色蛤蟆镜的巴桑多杰从马路那边升了上来,那儿是一个很大的上坡,摩托车的吼叫声都显得有些吃力了。马金朝巴桑多杰挥挥手,巴桑多杰只是简单地点点头。这么毒辣的日头,巴桑多杰坚持穿着那件黑色的皮上衣,黝黑的脸上却没有一丝汗迹,还是一副坚毅的神情,马金不禁想起了电影《终结者》里面施瓦辛格的形象。

马金说:“巴桑多杰,你应该改名字了。”

巴桑多杰把摩托车停在马金面前,不解地看着他。

马金说:“你应该叫阿诺德·施瓦辛格。”

巴桑多杰笑了起来,说:“我知道他,帅的,我喜欢他。”他的汉话说的没有央金那么流利,带着浓浓的藏族腔,听起来有种特别的幽默,马金有时候喜欢去逗他说话。

马金和巴桑多杰一道把整整六大箱子啤酒从摩托车后座上卸了下来,垒成了一座小山,这在一成不变的草地上显得有些扎眼。巴桑多杰锁好了摩托车后问马金:“哥们,要不要现在来一瓶?”马金说:“不喝不喝,我来这儿,就爱喝你们的酸奶和奶茶,你知道吗,啤酒这玩意儿,我们汉人也叫马尿。”巴桑多杰说:“你们内地的汉人不是都没见过马尿嘛?”马金说:“想象有时候比亲眼见到的还真实。”巴桑多杰说:“那倒是,我经常想着大城市很美,去年我去了趟兰州,差点回不来了,贼偷了我的钱,我现在都不大敢再去了。”

他们一边说着话,一边把啤酒抬进了帐篷里面。这个帐篷的地面上只有一半铺了地板砖,巴桑多杰说:“过完这个夏天,我就够钱铺完全部了。”马金说:“帐篷里面干吗铺地板砖啊,把草都压死了。”巴桑多杰用手拍了拍马金的肩膀,说:“我们的顾客全是你们汉人嘛,帐篷里面都汉化了你们才更习惯,更舒服,用你们的成语说,叫宾至如归。”马金惊讶地说:“巴桑多杰你怎么突然变得伶牙俐齿了?”巴桑多杰声音洪亮地笑道:“还是央金教我的,说真的,这样真的好,来我们这里住宿的客人最多了,他们说我们这里最干净。”马金说:“这个央金,要是放在内地,搞不好还是个企业家女强人呢。”

马金和巴桑多杰并排坐在帐篷门前的草地上,巴桑多杰开始抽烟,他喜欢新疆的莫合烟,从镇上的熟人那里买了好几斤散装的,自己用报纸来卷,这种大颗粒的粗糙烟草燃放出浓浓的烟雾,让马金连连打了好几个喷嚏。巴桑多杰突然问马金:“你说过你那里的酒吧里,一瓶啤酒能卖到十大元?”马金咳嗽着说:“有的地方还不止这个价钱。”巴桑多杰突然笑了,他说:“那看来我一瓶啤酒卖六元不过分?镇上一般才卖到三元。”马金有些嘲弄地拍着巴桑多杰的肩膀说:“兄弟,你还感到惭愧了?没关系,你的成本里多了运费嘛。”巴桑多杰说:“你们汉人有钱了,来这里的人从不问我价钱,只是一瓶瓶地拿过去,最后说多少就是多少。”马金说:“他们有钱了你不也跟着有钱了。”巴桑多杰躺下身来,满脸幸福的表情。马金突然出其不意地问道:“巴桑多杰啊,你小子你拼命赚钱是不是要娶央金?你喜欢她吧?”

巴桑多杰像是受惊了一般,一个鲤鱼打挺站起身来,满腹狐疑地望着马金,过了半晌,他才吭吭巴巴地问道:“马金,是央金这么对你说的吗?”

马金说:“你不要管是谁说的,你先说是不是啊?”

巴桑多杰掏出墨镜,重新戴上了,他狠狠吸了口烟,然后有些羞涩地点头了。

马金不依不饶地说“可央金说你是他表哥,你们不可能的!”

巴桑多杰喊了声:“啥?”他为了表示愤怒,又把墨镜摘掉了,粗壮的眉毛拧成了麻绳,他瞪大鹰隼样的眼睛说:“我是她堂妹的表哥,我们怎么就不可以了?”

马金酸酸地说:“那也不好啊,毕竟是亲戚嘛。”

巴桑多杰突然看着马金有些狡黠地笑了,他说:“哥们,我知道你对央金有想法,但是你带不走她的,她属于这里。”巴桑多杰用下巴尖指着马匹和帐篷,古铜色的脸上满是得意的笑容。巴桑多杰脸上的得意劲儿越足,马金心里的绝望感就越强,那绝望就像莫合烟似的,不但呛肺,而且呛心。

马金真的咳嗽了起来,他站起身来有些幽怨地说:“巴桑多杰你的烟也太呛人了吧。”

马金离车祸现场越来越远,等他走到那些帐篷附近的时候,一位健壮的藏族姑娘头戴咖啡色的牛仔帽,上身穿一件紫色的长袖休闲衫,牵着马向他走了过来,向他打招呼,并朝他笑了笑,姑娘的嘴角瞬时就出现了两个很深的酒窝。更吸引马金的是,姑娘的一双眼睛竟像是漂亮的母马一般,不仅有着淡淡的褐色,而且大而温情,目光坦荡得逼人心魄,马金想:不管是谁看到这样的眼睛,肯定是初见就倍觉亲切的吧。马金就那么有些放肆地欣赏着,姑娘倒并不在意,依然微笑着直视他,而后用流利的汉语问他:“骑马么?一大圈才八十。”马金见姑娘如此漂亮,就想多搭讪几句,便随口说:“你陪我骑我就骑。”姑娘说:“可以啊,我会牵着你的马缰绳,保护你。”马金故意说:“不行,我还是害怕,除非你和我骑一匹马。”姑娘想了想竟然就答应了,很爽快的说:“也行,来,上马吧。”马金反而一下子不知所措了,但是他心头暗喜,觉得自己像中了彩票大奖似的。马金在姑娘的指点下,翻身上马,待他坐稳后,姑娘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就骑坐在了他的身后。马金猛然间觉得自己离那梦只有一步之遥了,他慌忙说道:“姑娘,你不是应该坐在我的前面么?”姑娘开心地笑道:“你不是害怕嘛,我坐前面怎么保护你?”说着嘴里就开始喊,驾!驾!他们胯下的马儿就飞驰了起来。马金第一次骑马,这样的颠簸让他恐惧不已,但是姑娘的胳膊很有力地扶在他的身体两侧,他的心才稍稍安稳了不少。

骑完马,下了地,马金感到了大地的安稳。他这才想起还没问这位豪爽的藏族姑娘的名字呢。他在给钱的时候就问了:“姑娘,你的马技太棒了,你叫什么名字呀?”姑娘笑了笑,说:“叫我央金就可以了。”马金惊讶地连连倒退,边退边打量着面前的这位姑娘,嘴里呢喃着:“你就是央金啊,你就是我要找的人啊。”

央金愣在了原地,忽闪着睫毛浓密的眼睛,羞赧地说:“不好意思,我认识你么?我怎么不记得你了。”

马金说:“你是我的梦中情人呵!”

央金咯咯咯笑了起来,说:“神经病了呀,你!”

连骂人都是如此的亲切,面对着梦中情人的形象在眼前一点点清晰起来,他没有任何理由不去接近她了。

马金就开始讲述他的梦境,央金在一边不停地笑着,仿佛马金所讲述的是一个非常好玩的笑话。马金尽力用一本正经的样子去讲述梦境的确是可笑的,到了最后,连他自己也忍不住笑了起来。他说:“不管怎么样,请相信我吧,我可以对着这蓝天和草原的神来发誓。”说着,他就诅咒了自己一通,说如果梦是假的,就请这些诅咒都应验吧。

央金不笑了,说:“你这样,一点也不好玩,神会不高兴的。”

马金说:“我问心无愧。”然后他说了自己遭遇车祸的情况,央金说没关系的,到时赔了钱就好了,至于车坏了没法走的问题嘛,她指了指身后的帐篷说:“你可以在这里住下来的,我们这里是藏族家庭式的,帐篷宾馆。”马金说:“真的可以么?我想多住几天呢。”央金高兴地说:“那就多住几天吧,不贵,一天也就一百块钱。”马金心想,这在草原上来说也不便宜啊。央金似乎看出了他的心思,举起右手,数着手指头,笑道:“糌粑,奶茶,酸奶,都是免费的,你看多划算啊,”央金晃着屈在手心里的三个指头,显得非常调皮,她又补充道:“当然除了肉,手抓肉要另外算钱的。”马金高兴地说:“天天有酸奶喝就行了,我最爱喝你们草原人的酸奶了,那么浓,简直像水豆腐了。”央金开心地笑道,理解,理解,然后她摇着头痛心疾首地说:“你们城里包在塑料瓶里的酸奶一点奶味都没有,简直就跟浆糊似的!”马金说:“所以我以前都不爱喝那玩意儿的,直到来了这里。”

“那就多住几天吧,除了喝酸奶,过段时间我们这儿还要举行祭海仪式,这可是我们青海藏族非常盛大的节日呢,你留下来看看吧,时机很难得。”央金不笑了,严肃而真诚地看着马金说。

“祭海仪式?”马金有些不解。

央金说:“就是祭奠青海湖的湖神,让湖神保佑我们。”

那应该是很壮观很神秘的事情吧,马金被彻底吸引了,连连说好,说:“那我就住到我没钱再住的时候吧。”

马金和巴桑多杰之间的小小争执引起了央金的注意,她正在不远处忙碌着。一大早央金就把散发着芬芳的牛奶倒进酥油桶里,等到奶子略微发酵之后,现在就开始打酥油了。她把加洛,也就是一个木头活塞,使劲压下去,待其缓慢浮起后再次使劲压下去,就这样周而复始的劳作着,红扑扑的脸蛋像是成熟的蜜桃样愈来愈红了。马金初来乍到的时候,觉得这活非常新鲜,挽起袖子对央金说:“我来帮你吧。”央金笑着说:“就凭你这样的体力,干不了的。”听央金这么说,马金更来劲了,他不由分说地推开了央金,开始压起了加洛。他没想到要把这个加洛按到桶底需要耗费那么大的力气,他反复按了十几次之后就感到肩胛骨的内侧开始触电似的发麻发痒了。他硬撑着,心里一下一下数着,数到一百的时候,他就往后一倒,全身舒展在草地上大口地喘着气,央金在一边笑得眼泪都流出来了。那天下午,马金经常觉得自己的胳膊不怎么听使唤了,他的手总是不能准确地到达大脑想要的位置。

央金看到马金和巴桑多杰两个人神情古怪地谈论着什么,还时不时地朝她这边暧昧的张望着。央金朝他们喊道:“你们俩在说什么呢?要是敢说我的坏话,看我等会怎么收拾你们。”巴桑多杰的脸红了,他低声说我们没说什么,然后就站起身来自语道,我要干活了,一步跨进了身后的帐篷里。马金坐在那里,对央金说:“我们在说你怎么那么漂亮呢,巴桑多杰说你是青海湖乡最美的女人,是真的吗?”央金显得不好意思了,她停下了手中的活计,右手擦着额头的汗,假装生气地说:“别乱说,我太普通了。”

马金看着央金意味深长地笑了起来,忽然他心中有了一个想法,他也站起身来也钻进了帐篷。巴桑多杰假装整理着一些空啤酒瓶,他把那些瓶子试图排列成一道玻璃墙壁。马金说:“巴桑多杰你别在那里装模作样了,我们来打个赌吧。”巴桑多杰一听打赌也来了劲头,不再打理空酒瓶了,他直起身来问:“好啊,是怎么个赌法呢?”马金笑着说:“你别以为是赌博,是有关央金的。”巴桑多杰一听有关是央金的,整个人都贴了过来,声色俱厉地说:“拿央金来打赌,不好!”马金不管不顾地说:“我们等会出去站在央金的两个方向,分别叫她,她先去谁那里,就是谁赢了,那样的话,后天去青海湖祭海的时候,谁就可以和央金结伴而行,输的一方要自愿放弃。”巴桑多杰听完马金炒豆子似的一番话,张大了嘴,过了一会儿才摇头说:“不行,我不,马金你知道吗?能同心中的人一起去祭海,那可是几辈子修来的福,我可不想拿这个开玩笑。”

马金说:“这样的话,我们就更应该试试了,看看央金究竟和谁有缘分。”

巴桑多杰还是固执地摇着头。

马金拽住了巴桑多杰的肩膀,略带胁迫地说:“你知道我是央金的客人,我总有办法让央金陪我去的,比方说,我可以出很多的钱,我不心疼钱……”

巴桑多杰说:“那还打赌做什么,你去好了。”

马金大声说:“你难道不想看看央金的心里有没有你吗?”

巴桑多杰被这句话击中了,愣在了原地。马金拽着巴桑多杰的胳膊就往外走,说:“别发愣了,走吧,记着啊,不能说藏话,要大家都能听得懂,要公开公平公正嘛。”

巴桑多杰挣脱了马金的撕扯,连连说:“让我想想,想清楚再说。”

马金说:“也好,就给你五分钟时间,够多了吧。”

巴桑多杰说:“不,不,不,起码十五分钟,或许十五分钟也不够……”

马金下定决心要在这帐篷宾馆里长住了,他跟着央金向帐篷走去,央金为他撩起了门帘,他说着谢谢就走了进去。里面并没有想象中的昏暗,相反,光线非常舒适,读书都没有问题,马金想。他看到藏毯上围坐着好几个人,央金开始一一向他介绍。央金的父母实际年岁并不大,但看上去显得苍老,草原上的风霜让他们脸上的皱纹宛如刀刻,但是也让他们的眼睛有着令人难忘的神采。央金还有两个很小的弟弟,都虎头虎脑的,红彤彤的胖脸蛋儿让他们看起来比玩具娃娃还可爱。马金从口袋里掏出了巧克力给他们吃,他们很怕生,却又很高兴。央金说:“这两个家伙很顽皮的,以后你千万别给他们吃的,要不然就缠着你没完了!你过来再看看我奶奶。”马金走过去看到央金的老祖母蜷缩在帐篷的一个角落里,要不是央金的介绍,马金事先都没发现她的存在。她闭着眼睛,摇着转经筒,稀少而花白的头发有些凌乱地垂在额头上,马金的心中不禁满是对圣徒的敬畏之情。

央金的父母对马金十分友善,他们会说一些简单的汉话,央金的父亲从面前的碟子里割了一大块羊肋骨,递给马金说:“来,肉吃上。”马金看着这块近在眼前的羊肉犹豫不绝,央金看到他的样子笑起来了,用藏语说了一句话,大家都跟着笑起来了,然后她才对马金说:“吃吧,这个不要钱的。”马金满脸羞红的接下了羊肉,开始尝试性的吃了起来,一吃才觉得鲜美,不像以前在城里吃的羊肉有股浓烈的腥膻味道。央金的母亲也没闲着,起身给马金倒了一杯奶茶,然后用藏语对马金说着什么,央金翻译道:“我妈妈让你吃完肉后喝点茶,这样不腻,好消化。”马金被这家人的热情给打动了,他尽管是个旅游客,却得到了这样真诚的接待,这在以前他想都不敢想。吃完肉喝完茶,马金就去打开自己的行李箱,取出了原本准备带给那帮狐朋狗友的两瓶青稞酒,他对央金的父母说:“这是我送给你们的一点礼物,千万别见外,一定请收下。”央金的父亲很高兴,接过酒来一看,更高兴了,竖起大拇指说:“这个酒可以。”央金的祖母不知道什么时候也睁开了眼睛看着他,说着话,露出了没有牙齿的空荡荡的牙床。央金笑着说:“我奶奶说你是个好孩子。”

巴桑多杰就是这个时候闯进来的,马金看到这个魁梧的汉子愣头愣脑地把一个大皮包往帐篷中间的桌子上一放,说:“央金,这是你要的洗衣粉,还有我送给你的新鞋。”马金看着巴桑多杰,心想这应该不会是央金的老公吧?他都忘了问央金是否结婚了。不过,他看到央金对巴桑多杰没有太大的热情,并不理会巴桑多杰露骨的巴结,她指着马金介绍道:“这是从南方大城市来的客人,你们好好聊聊吧。”巴桑多杰的眼睛一亮说:“上海,广州,还是深圳?都是好地方啊。”马金故意说:“在这三个地方都有我们的公司,那是一个很大的商业集团。”巴桑多杰羡慕地不断咂嘴了。这时马金对央金说:“你老公看起来简直是条很不错的康巴汉子呢。”央金一听,眼睛睁得比马眼睛还大,申辩道:“讨厌,他不是我老公,是我表哥。”说着她的脸在高原红之外又多加了一层绯红。央金的父母也讳莫如深地笑了起来。巴桑多杰说:“我的摩托车还没锁好呢,我得去看看。”

马金的心完全放下了,他知道他还有机会去实现那个妙不可言的梦。

十五分钟过去了,马金看着表说:“巴桑多杰,时间到了,我们要出去了。”巴桑多杰的眉头依然紧皱,不过他的身子倒是听话地向外面走了出去。马金跟在他的身后说:“巴桑多杰你站在东边,我站在西边,我们每个人和央金间的距离都是十五步左右,另外一定要记得,不准说藏话!”巴桑多杰紧皱的眉头还没有舒展,他还在考虑更好的对策,因此他只是嗯嗯地点着头。马金看到他这幅愁眉苦脸的样子,叹口气说:“这样吧,等会让你先说好了。”巴桑多杰一听不干了,嚷道:“你先说!”两个人就这样你来我往地争论了一番,最后还是确定了由巴桑多杰先说。

马金和巴桑多杰来到帐篷外面的草地上,央金还在那里打酥油,一般要打个上千次,酥油才慢慢地从奶中分离出来,浮在上面。马金和巴桑多杰按照事先说好的方式两个人分开走去,央金看着他们古怪的举动,不得不第二次停止了手中的活计。马金看着巴桑多杰已经走到了相应的位置停下了,他突然有些紧张,刚才的自信也一下子荡然无存,生怕央金还是对巴桑多杰更亲密一些。马金抬头望了望天空,深蓝色的天空里充满了天堂样的光线,他突然想起了那头被撞死的牦牛,那牦牛的灵魂就融化在这样的蓝色之中了吧,他想。

巴桑多杰开始行动了,他对央金喊道:“哎,央金,你过来一下,我有很重要的事情要跟你说。”

马金就知道巴桑多杰会首先这样说,央金满脸疑惑地看着巴桑多杰,把劳累的双手叉在腰上,就准备走过去。马金见状急了,也赶紧说:“央金,你别听巴桑多杰的,他能有什么事情,你过来,我手机里有很多旅游时拍的照片,很好看的,你过来看看。”

央金果然又站住了,她满脸疑惑地看着马金,然后再回头看看巴桑多杰,有些生气地说:“你们在搞什么鬼啊!”

巴桑多杰继续开始喊了:“央金,我真的有重要的事情!快过来吧。”

央金想了想突然对巴桑多杰说道:“啥事嘛,你和我之间能有啥大不了的事情。”

马金听了央金的话哈哈大笑了起来,连连说:“是啊是啊,央金你说得对,巴桑多杰和你之间没有什么不敢当着外人面说的事情吧?”

央金听了马金的调侃说:“讨厌啊,你们!”她把手重新放在了加洛的木把上,准备干活了,不搭理这两个奇怪的人了。

巴桑多杰着急了,喊道:“央金啊,我对你的心意,你一直不知道吗?咱们俩认识多少年了,你认识这个汉人才多少天啊。”

央金一听巴桑多杰这赤裸裸的表白,羞得用手遮着脸面,就朝帐篷那边跑了过去。

马金手足无措,他没想到巴桑多杰居然直接把心意给挑明了,这个大胆的家伙,他的心里涌起了一股嫉妒。马金看着央金的背影,突然喊道:“不好了啊央金!我的钱包怎么丢了!”这一招果然很灵,央金停下来了,扭头问:“是真的么,你可别骗我。”马金焦急地踏着腿说:“怎么办啊,我住宿的钱还没有给你呢!就刚才丢的!赶紧帮我来找找吧。”巴桑多杰在那边赶紧喊:“央金,千万别上他的当!”央金本来还在犹豫,但她再次听到巴桑多杰的声音反而在心中要求自己冷静下来,冷静下来之后央金就走到马金那边去了,关切地问:“赶紧找找啊,要不你怎么回家呢。”马金的心中一阵狂喜,但他一直努力压制着自己的情绪,表面上依然焦虑不堪,央金已经趴在草地上开始寻找了,马金也假模假式地趴下来开始找。结果在一簇马莲花的后面央金找到了马金的钱包,她高兴的跳了起来:“马金!找到了!”马金也高兴的说:“央金啊央金,你的的确确是我的白度母啊。”央金捂着心口说:“你小心点儿,到时候千万别赖我的账哦。”马金连连应承着,他偷偷望去,在刚才巴桑多杰站立的位置上,现在已经空无一人,碧绿的草地上连个脚印都留不下。

马金像是突然想起一件大事似的说:“央金啊,后天祭海千万别忘了叫上我!”

央金说:“你放心吧,你住这么久不就为了看那个嘛,我不会让你白住这么久的,免得到时说我骗你。”

马金笑了起来,扮出无赖的神情说:“我住这里可不完全是为了祭海,到底为了什么又是为了谁这一点你最清楚了。”

央金的脸红了,骂了句讨厌,又走去打酥油了。马金不得不感叹,这真是个勤劳的女人啊!

马金很幸运的跟央金一家人睡在同一个帐篷里了,本来是有专门的帐篷给他的,可他只住了一晚上就害怕得不得了,说是晚上听见狼嚎,像是鬼在哭。央金的父亲很爽快地说:“那你就住过来吧,我们的这个帐篷大。”他被安排在了央金祖母的旁边,晚上都是和衣而睡,别看这时节已经算夏天了,可草原的晚上那真是够冷的,凌晨的时候能在草尖上结一层薄霜呢。

就这样,可以说是万事俱备,只欠东风了,马金为了实现那个最美的梦,冥思苦想了很久。一天晚上,他拿起纸笔,开始写下藏族人民最传奇的一位达赖喇嘛——仓央嘉措的情诗。仓央嘉措是马金的偶像,马金几乎可以背诵他全部的诗句,不过这天马金只写了一句:“那一月,我转过所有的经轮,不为超度,只为触摸你的指纹。”他把白纸小心翼翼地叠好,然后假装想喝奶茶的样子,去找央金,然后成功地把纸条塞给了央金。马金已经了解清楚了,央金是藏族中学的毕业生,是她家里学历最高的人,她精通汉语。第二天,马金仔细观察着央金,看她会对自己有什么样特殊的反应,但是他很失望,央金还是一如既往地对待她,该数落他的时候一点也不含糊。马金拥有足够的耐心,第二天晚上他写了:“那一年,我磕长头拥抱尘埃,不为朝佛,只为贴着你的温暖。”第三天他写了:“那一世,我翻遍十万大山,不为修来世,只为路中能与你相遇。”第四天午后的时候,马金正百无聊赖地在帐篷里打盹,央金进来了,哇啦哇啦对着他说了一大段藏文,本来就迷迷糊糊的马金听得更是一头雾水,他声音沙哑地问,央金啊,你在说什么呢?你是在念经么?央金说:“我是在说仓央嘉措的情诗,《那一月,那一年,那一世》。”马金一下子无比清醒了,他结结巴巴地说:“央金,你,你看了那些诗句了……”

央金笑而不答,轻轻坐在马金的身边,突然说:“马金,你是个汉人,只是个游客。”

马金听了这话反而激动了起来,他说:“汉人又怎么了,你瞧不起汉人么?”

央金笑着摇摇头说:“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我们的生活太不一样了。”

马金突然抓住了央金的手,很有些动情地说:“生活和生活之间能有多大的差别呢,有没有男欢和女爱之间的差别大?我汉人和你藏人之间的差别,有没有中国人和外国人之间的差别大?”

央金又被他的话给逗笑了,说:“你知道我说的差别是什么意思。”

马金故意大幅度地摇头说:“我不知道,我哪里会知道。”

央金忽然不笑了,她一本正经却又挑衅似的对马金说:“马金你知道吗,实现你的那个梦其实是多么简单的事啊,只要你现在给我钱,我就可以和你一起骑马绕着青海湖跑一圈,你接受吗?”

这句话完全出乎了马金的预料,可他又知道央金的话就是赤裸裸的现实,他一下子陷入了深深地缄默,一段他压抑很久的记忆开始浮出水面。真要说起来,还得追回到李向上的婚礼上。在李向上的婚礼上他之所以喝了个酩酊大醉,其中有个隐秘的原因是,他一直暗恋李向山的老婆刘美妮。刘美妮和李向上都是马金的大学同学,刘美妮长得真跟大明星关之琳一样漂亮,当时暗恋她的人真的有一个加强连,马金和李向上都是那加强连中的一员。可刘美妮一直没有男朋友,后来都工作好几年了,刘美妮的身边还是空着,大家都风传说那刘美妮对男人的要求可是太高了,一般人就不要去浪费心思了。马金就是那个时候才对刘美妮死心了,开始和他的第一个女朋友谈恋爱的。结果又过了不到两年,有一天李向上找到他说:“我要和刘美妮结婚了。”马金立马就被打晕了,赶紧问怎么回事,之前一点风声都没听见啊。李向上用一种奇怪地神情对他说:“你只知道我开公司,可能不知道我这几年真他妈的赚了不少。”马金有些不解,这和刘美妮有关系?李向上笑了,说:“很有关系。我只想告诉你,刘美妮也没有什么了不起,不过要价高点就是了,就那么回事。”马金愣了半天说,那你还跟她结?李向上说:“这不是废话么,干嘛不结,值!”

所以刚才央金的那番话勾起了马金痛心的回忆,他就泥塑似的呆坐在那里,连眼皮都忘了眨。央金看着他的样子,突然放声大笑了起来,是那种草原人特有的爽朗笑声,这笑声震惊了马金,把他猛然拉回到了眼前的情景中,他睁大张皇无措的眼睛望着央金,希望她能够告诉自己,自己真的是那么可笑么?

央金笑完了,用一种推心置腹的目光看着马金,对他说:“马金,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们汉人肯定觉得钱能买到的女人都很贱,是么?你们很有钱,但是你们很怕你们爱的女人提到钱,一提到钱你们就觉得她俗了臭了,所以你们觉得全天下的女人都变贱货了,而事实上或许是女人们再也不想装了,老是装冰清玉洁的谁不累啊。我们草原女人就是这样,这里赚钱并不容易,我们要养活自己就是这么直来直去的,我要是有了上千的牛羊,我也会天天读仓央嘉措!”

这番话说的暴风骤雨一般,央金的情绪也随着话语激动了起来。而马金的内心更是被这番话给横扫得七零八落的,记忆中刘美妮的形象突然统统都变做央金了,马金有些吞吞吐吐地问:“央金你的意思是说,只要给你钱你什么都肯做,是么?”央金说:“我可不是那个意思,我们草原女人像男人那样劳作,养家糊口,但我们的灵魂是和青海湖水一样圣洁的,玷污灵魂的事情我是不会做的。”

马金对央金的话完全倾倒了,他有些悟了,原来这世上本没有什么脏污的事情,脏污的只是人的魂、人的心而已,人心脏了你就是干玉洁冰清的事情也总会带出假来;而心是明的,做起事来自然就像这青海湖一样圣洁坦荡,突然,他自己也毫无预备地就说:“央金,我爱你,我第一次对女人说出这三个字,我爱你。”央金没想到马金会突然间就表白了,她少女的情怀还从未被人这样用语言挑逗和击中过,那些草原上的汉子见了她除了响亮的口哨就是直勾勾的眼神,因此央金的心怎么能不波澜起伏呢?她深深吸了几口气还是觉得紧张,她的目光四处搜寻着,当她看到茶壶的时候,她得了救星似的说:“马金,不说了,我们喝点奶茶吧。”央金提着茶壶出去煮了,半个小时后,央金提着茶壶进来了,不过她倒奶茶的时候,情绪都还没有完全平息,胸腹的起伏还有些乱,眼里的目光还有些散,就在这个时候,她头顶咖啡色的牛仔帽突然受惊的野兔样掉了下来……就在她戴好帽子转身准备离开的瞬间,马金突然站了起来,从后面抱住了她,他的手更是恰到好处地按在了她高耸的前胸。

就在那白驹过隙的一瞬间,马金充满了对未来的茫然以及对生命短暂多变的悲哀,他的内心深处像是有气泡涌出一般,他不由自主地呻吟着喊出了一句话:

“我多想时间突然停下来啊,就停在这一刻!”

祭海的大日子到了。这天早上大家起来的都特别早,尤其是女人们,天才微微亮就开始细致地梳头了,每一根头发都被梳得服服帖帖的,再将满头的青丝编成一缕一缕的小辫子,最后,拿出梳妆盒里那些珍贵的白银头饰来,小心翼翼地戴好,万种的风情就这么出来了。男人们虽然大大咧咧不怎么修边幅,但也没闲着,要准备各种交通工具,拖拉机、摩托车、马匹,有钱人自然就准备了汽车,因为这天所有的人不分老幼病残都要到湖边去,去拜拜这浩瀚无边的神湖,去沐浴下神的恩泽,心头的苦难一下子就轻得像绵羊换季的新绒毛样了。

马金也满心激动,早早就爬起来了,不过他看到央金的时候大吃了一惊。那个经常一身西部牛仔打扮的央金不见了,现在马金看到的是一个穿着盛装藏袍的央金,那种完全的民族大美让央金身上充满了神秘的诱惑,尤其是她温顺大气的双眼在这样的装扮下简直顾盼生辉,尊贵如土司的公主。央金看到他就嫣然一笑,完全不像平时那么百无禁忌地与他打闹。马金的心儿像是草皮下的鼹鼠一般兴奋了起来,他想到今天的祭湖大典他将和央金结伴而行,他不禁在心中像藏人般的感谢了上苍和佛祖。这时,他看到巴桑多杰朝这边走过来了。巴桑多杰是条汉子,说到做到,甚至都没使脸色给马金看,他一看到马金起床了,就爽朗地笑着走过来了,使劲在马金的胸前砸了两拳。马金知道那是什么意思,心中很有些感动。

简单吃了点早餐,人们就开始出发了。巴桑多杰用摩托车带着央金的老祖母先出发了,随后是央金的父母以及央金的小弟弟们,他们也跃上大马,耀武扬威地绝尘而去,只剩下马金和央金两个人了。央金牵着马走了过来,朝马金笑着,就如同他们第一次相遇般,央金说:“咱俩只能骑一匹马了。”说完她突然有些羞涩地笑了。马金朝那棕色的大马走了过去,呼吸的频率很乱,很难把它调整均匀了。央金先跨了上去,静静地坐在那里。这时马金看到马背上的褡裢露出了一把伞的手柄,为了缓解尴尬便问:“今天会下雨嘛?”央金说:“忘了和你说,每年祭海后,都会下雨,这是个奇怪的事情,很神秘吧?”马金将信将疑地说:“真的吗,会有那样的事情?”央金伸出左手,拍拍身后的马屁股,说:“快上来吧,要不来不及了。”马金一时半会儿还没反应过来,竟然说:“央金我、我还是有些怕骑马。”央金并不看他,说:“你就坐我后面,扶好我就行了。”马金突然明白了,嗓子里低吟了一声:“央金呀……”

棕色大马撒开了蹄子跑,马金紧紧地抱着央金,一动不动,不过他的手很老实,没有乱放。他突然问:“姑娘你叫什么名字。”央金笑着说:“央金。”他说:“央金这名字好啊,我叫马金,我们的名字都很值钱嘛!”央金笑了。他又问:“我们这是去哪里?”央金说:“去青海湖边祭海。”马金长叹一声,说:“原来是去祭海啊,啊哈,我的梦实现了!”央金转过头来笑着说:“要收钱的哦。”他们心照不宣地笑了起来。

一路上,马金趴在央金的耳边,一首首地背诵着仓央嘉措的情诗,刚开始央金还笑骂道:“你们汉人怎么这么肉麻啊!”但马金依然严肃而深情地念诵着那些动人的诗句,像是在暗夜中撒播着鲜艳的花朵。过了一会儿,央金也融进这情景中来了,告诉马金哪首诗翻译的并不好,比起原文来差远了。说着,她用藏文默念了起来,马金尽管听不懂,却觉得那音律宛如天籁一般。

在马背上颠簸了半个多小时,海一样的青海湖在眼前越来越阔大了起来,等到了湖边的时候,马金下马,觉得自己的屁股又疼又麻,央金让他活动活动,往玛尼堆里多填几块石头进去,马金听话的去寻找大石块了。当马金心怀虔诚地把他找到的第三块大石放进玛尼堆的时候,人群突然骚动了起来,马金伸长脖子望去,原来是活佛率领着手持祭器的喇嘛们走来了,他们围绕着经幡诵念起经文,人们陆续跟了进去。马金轻轻揪着央金的那个垂下的袖子也身在其中,一个几百人的队伍显得浩浩荡荡。经文诵读完毕,活佛和喇嘛们走向神坛,用羊毛绳把神坛一圈一圈围起来,然后在周围插上了镇邪驱妖的法箭等祭器。这时几位红衣喇嘛吹响了祭海大典的号角,大家跟着活佛向湖边走去,活佛在湖边站了一小会,就向大家发出了指令,人群一下子沸腾了起来,大家呼喊着,将装好祭品的绸缎袋子一齐掷向了湖中,浪花四溅。马金看到巴桑多杰跟着其他小伙子骑马跑进了湖水,马蹄激起了巨大的水花,他们高兴放纵地叫喊着。央金的祖母也在央金父母的搀扶下,颤颤巍巍地走进了湖水里,撩起那碧蓝的水来洗脸,当她抬起头,满脸的皱纹里都是水,在阳光下亮晶晶的,有种夺目的光泽,她开心极了,又从脖子上摘下念珠,弯腰去洗。央金的两个小弟弟和很多小孩混迹在人群中,互相追逐打闹着,他们的笑声单纯如这高原的蓝色,而这庆典则是他们童年最好的节日。

马金和央金也蹲在湖边,他们把手静静的放进湖水里,感受着湖水的脉搏和温度。马金说:“央金你知道吗,我的城市就在海边,但我却在这儿被这像是海水的湖水给感动了。”央金说:“青海湖原本就叫西海啊,古时候跟海一样辽阔,是地地道道的大海。不过,你看那里,”央金指向远方说:“那是沙山,是青海湖不断缩小后露出来的。”马金顺着央金的手看见了远处金字塔般的淡黄色山脉,有些伤感地说:“这么说,青海湖总有一天是会干涸的了?”央金说:“这世界上本就没有一成不变的东西啊,除了这蓝天,和天上的神。”马金望着青海湖遥远处那海天交接的地方,那儿的云涛低低垂下,像是上天的阶梯。这时央金闭上眼睛,也和众人一道默念起经文来,那周身圣洁的光辉让马金不敢再看第二眼,他也闭上眼睛,仔细感受着迎面吹来的略带腥咸的湖风,他突然祈祷了起来,祈祷藏人传说中的湖神会突然显现,让他这个没有信仰的汉人见证一次神迹,让他空无的内心从此心存敬畏。

马金期待的湖神没有显灵,他的手机却在此时不合时宜地响了。他看到是李向上打来的,想了想还是接了。李向上一连串的话语通过无线电充满了马金的耳朵:“嗨,哥们你还活着么?你的梦实现了没有?要我说,算了吧,别傻了,你和我较什么劲呢,我跟你说个好消息,我帮你物色了一个女人,工作稳定是个公务员,人也长得不错,赶紧回来相亲吧!马金!你在听我说话吗?你在哪里,怎么那么吵?”

马金对着手机说:“李向上,我告诉你,我现在就在梦中,你不要再打来了,因为我已经不打算醒来了!”

马金挂掉了电话,有种踏实的感觉在心中升腾而起,他想和央金分享这种感觉,他觉得实在是还有很多很多的话想和央金说,可他扭头一看,央金却不知道跑去哪里了,看不见她了,她的脚印也被湖水的浪潮给吞没了,放眼望去,只有欢快的人群和健壮的马匹在这天堂样的湖边喧闹着,可央金不见了,在那些欢闹的人群中怎么也找不到央金的身影。

央金!央金!!央金!!!

马金喊了起来,向着天高水远的地方竭尽了气力去嘶喊,悲哀的是,人的呼告声再大也只不过比人的喘息声大些而已,怎么可能到得了那里呢?不过,天地间宛如有一种神秘的感应一般,这个时候,祭海后必然会出现的雨水猛然间就落了下来,打散了他的声音,模糊了他的视线。

他站在湖边,被这天地间的雨水给融化了,就像是一粒盐回归了大海。

“央金……”

有人在不断呼喊。

2009-6-8

刊《文学界》2010年1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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